三月的汉口街头,风和日丽。
有街边小贩卖力地吆喝着:“热干面,热干面,新鲜出炉的热干面哦!”
举着报纸的报童与挎着篮子的花童,在街上窜来窜去。
一会是“号外号外”的叫卖,一会又是卖花小曲的清唱。
“前花楼接后花楼,直出歆生大路头。”
“车马如梭人似织,夜深歌吹未曾休。”
陈怀民与杨惠敏并肩走在汉口的街头。
杨惠敏体谅腿伤未愈的陈怀民,故意走得很慢。
但这一对明艳少女与疤脸男人的组合,依旧还是吸引了很多路人的目光。
似乎是感到陈怀民的自卑与彷徨,杨惠敏偷偷拉了拉他的手,笑着说。
“你有心事啊?一言不发的。”
陈怀民有些心虚:“可我这样子,与你确实不是很般配……”
杨惠敏又笑了起来。
“我又不是第一次见你脸上的伤。”
“你的药都还是我给你上的,你忘记了?”
“你当时还疼得嗷嗷叫呢!”
陈怀民顿时脸上红了一大片:“哪有,你净瞎说!”
很快,两人就来到了位于跑马场的空军新生社。
杨惠敏一抬头,看到了“空军”两个字,不禁讶异。
“咦,怎么给我安排到这里来了?”
陈怀民也是十分惊讶。
“空军新生社”其实是空军在汉口的俱乐部,由空军政治部主任蒋坚忍负责。
陈怀民平时忙于训练,只是知道这么个地方,并不曾来过。
想不到第一次来空军新生社,居然是跟着杨惠敏来的。
杨惠敏与陈怀民都没有想到,宋美龄不但安排杨惠敏撤离上海到了汉口,居然还给她通过空军政治部主任蒋坚忍安排了宿舍与工作。
杨惠敏被安排的工作是空军俱乐部的图书管理员,蒋坚忍甚至还为她直接报名了提升学历的夜校。
这让没怎么读过书的杨惠敏十分开心,当即就主动提出要请陈怀民吃晚饭,要陈怀民介绍附近好吃的馆子,她来买单。
这可把陈怀民给难住了。
虽说他自12月起就主要在武汉附近集训,讲起来已经三个月时间了……
但他在2·18空战负伤之前,几乎没有时间休息,逛街更是无从谈起。
要说附近好吃的馆子,那他真的是七窍通了六窍,完全是一窍不通。
最后,他只是硬着头皮,在最热闹的前花楼选了一间需要排队的饭馆子。
结果,第一次吃湖北菜的杨惠敏被辣得直流眼泪。
陈怀民只好一边给她端凉水,一边低声道歉:“对不起,我也不知道湖北菜这么辣……”
杨惠敏笑着捂着嘴,“哈哈哈”地被辣着吐白气,一边说道:“我觉得挺好吃的啊,跟咱们家那边的宴春酒楼一样,挺有特色的。就是……”
她迫不及待接过陈怀民递来的水杯,“咕咚”牛饮了一大口,笑着说:“就是太辣了一点!”
陈怀民听到杨惠敏的话,这才松了一口气,如释重负。
“好,好的,下次我们找一家淮扬菜的馆子。”
杨惠敏用筷子夹起一颗鱼丸,笑着说:“好啊,那我们说好了,下次一起去!”
……
与杨惠敏吃完饭后,两人一起沿着后花楼逛街,一路送到空军新生社的楼下,两人这才依依惜别。
回家的路上,陈怀民的心情却并没有特别多的喜悦。
陈怀民虽然与蒋坚忍接触不多,但在航校也知道这位政治部主任的做事风格。
蒋坚忍是蒋介石的嫡系,一度被传为蒋家的家族成员,政治课上更是言必称“领袖”,航校公共课里的《蒋介石个人言行规训》就是他的手笔。
蒋坚忍最擅长揣摩上意,陈怀民看到蒋坚忍这样“关心”杨惠敏,想来是宋美龄女士对她青睐有加,特意嘱托之下的结果。
杨惠敏这个“中国的圣女贞德”知名度有多高,这一点从弟弟陈天培都知道并崇拜她,就可以看出来了。
但陈怀民自己,说到底不过是一个普通的空军飞行员。
他与杨惠敏之间,好像隔着一条看不见的鸿沟。
回到家以后,陈天培居然还没睡,等着他回家。
这个小弟弟缠着二哥讲他与杨惠敏的故事。
陈怀民便从两人在焦山码头遇到说起,一路说到了皖南医学院的分别。
他自顾自地说着,丝毫没有察觉到弟弟陈天培已经趴在他的膝盖上,不知不觉中睡着了。
陈怀民抬起头,望向窗外。
武汉的夜空,月明星稀,满天星斗。
像极了他与杨惠敏在润州中学校的山顶上,望见的那一片星空。
那时的陈怀民与杨惠敏,都还只是十三岁的少年与少女。
也就是弟弟陈天培现在的岁数与模样。
“已经过去九年了……”
陈怀民低下头,用手轻轻抚摸着弟弟熟睡的脸庞。
“时间过得好快啊!”
……
陈怀民本来是想白天再去找杨惠敏的。
但很快,任务就来了。
他也申请提前结束了休假。
日军重兵集结挺进徐州,为保卫武汉,继2·18空战之后,中日双方将在陆地上再次展开较量。
可是当陈怀民接到消息,连夜赶回孝感基地的时候,看到的却是放在自己宿舍桌上的一张调令。
那张调令上清清楚楚地写着“空军第四大队少尉飞行员陈怀民,因身体原因,不再适合飞行作战,拟调往洛阳航校担任飞行教官。”
“于三日之内,从武汉启程前往洛阳。”
“请洛阳方面妥善接纳,安排工作生活。”
落款是“国民革命军航空委员会”,签名则有两个,一个是“蒋坚忍”,一个是“毛瀛初”。
蒋坚忍是航空委员会政治部主任。
毛瀛初则是在李桂丹殉国之后新任的第四大队大队长。
虽然他也是第四大队的老人了,原本是23中队的中队长,但他的战绩并不出色,主要依托的是跟蒋中正的私人关系。
毛瀛初是蒋中正的原配夫人毛氏的堂弟,又是航校副校长毛邦初的亲弟弟。
看到这封调令,陈怀民只觉得怒火中烧,他一把攥住调令,踹开大门,快步朝着宿舍外走去。
似乎是听到了陈怀民宿舍的动静,对面的吴鼎臣赶紧跑了出来。
他一眼就看到了怒发冲冠的陈怀民,正要上前,被陈怀民一把推搡了开来。
“陈怀民,你干什么去?”
陈怀民脚步急促,怒气冲冲道:“干什么?当然是找姓毛的讨个说法!”
“他妈妈的,凭什么不让老子开飞机?”
“凭什么不让老子打鬼子?他凭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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