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4、热热闹闹的年货节

年边的米粉店更是人多,如果没有雷蒙在排队,估计江小年他们是吃不上了。

食客们或蹲或站,迫不及待地接过,埋头便是一阵酣畅淋漓的“嗦嗦”声。

李明煦和江小年蹲在阿太身边,用红色的塑料凳当桌子,蹲在路边吃米粉。

一家人也是凑上了这个难得的热闹。

阿太倒是潇洒惬意,只要她来了,就是她的主场,大家都认识这位阿太。

吃过米粉,李明煦和江小年走着三江街。

圩场边缘,则静许多。

卖竹器的老人守着一地精巧的竹篮、竹匾、竹椅,不说话,只用手摩挲着光滑的竹篾,那光泽是岁月磨出来的。

草药摊前,几位老人佝偻着腰,仔细辨认着那些晒干的根茎枝叶,摊主低声讲解:“这个祛湿,那个炖汤补气。”

李明煦的目光,被一群年轻的、穿着时髦羽绒服的身影牵住。

他们口音杂糅着普通话、粤语和生疏了的荔浦土话,在摊位前兴奋地挑选。

一个女孩拿起一个手工做的、织着复杂花纹的针织帽,爱不释手;几个小伙子围在卖电子鞭炮的摊前商量。

李明煦对江小年说:“你看那些都是回来结婚的外地人,过年了,都纷纷回来了。”

“他们是候鸟,从深圳、东莞、佛山飞回,就很像以前的我们。”江小年也很有感触。

回村的年轻人与圩日,彼此都有些新鲜的打量。

他们用手机扫码支付,而他们身旁的父母,依旧从贴身的内衣口袋里,掏出折叠整齐的、带着体温的现金。

一旁的老人感叹:“鸟崽归巢了,圩场也时髦了。”

日头不知不觉爬到了头顶,光线淡白,没什么劲道,但圩场的热浪却到了顶峰。

三轮摩托车上的东西已近乎满溢:有烧鸭,有上好的荔浦芋头;一包红枣、一包木耳,一大捆翠绿的芹菜和蒜苗,寓意勤快和算计;一小坛本地米酒。

还有三十斤米饼,很多油炸粑粑,一些干米粉,一些瓜子花生,一些糖饼。

阿太和孩子们难得看见这样的热闹,根本不愿意走。

阿福随性的在戏台旁追逐打闹,雷蒙则躲在一旁,小嘴就没有停过,外国的东西,哪里有三江街的好吃。

阿太拽住李明煦和江小年:“坐下看戏,看完再走。”

阿太热爱看戏,还会给戏台上的人扔些钱,大声叫好。

直到夕阳给西边的山峦镀上一道模糊的金边,圩场散后的老街,如同退潮的滩涂,渐渐露出它青石板路的疲惫与宁静。

喧嚣被甩在身后,变成一片渐渐平息的、温暖的余响。

回程很慢,大家都意犹未尽。

“祖祖,明天我们又去赶闹子。”两个孩子拽住阿太,苦苦哀求。

回到老堂屋,玲子把灶火烧得正旺。

玲子却道:“这些东西网上买,一样能回来,这么冷的天,老的老小的小,还特意跑出去一趟,你跟我说,我叫人送来。”

“哪里比得上玲总一呼百应,我们农村人有农村人的过法。”江小年赌气,和玲子不说话,但凡说话,就是怒怼。

昏黄的灯光下,阿太将年货一样样清点出来,摆在宽大的八仙桌上。

屋子里顿时充满了更具体、更迫近的“年”的气息——好吃的,好喝的,好玩的,还有那挥之不去的、圩日里沾染的复杂人气。

屋外,夜色浓黑如砚,星子冻得发出清锐的寒光。

屋内,阿太坐在火盆边,就着塘火的光,抽起水烟,缓缓说道:“圩赶了,货办了,心就定了。”

江小年抱着膝盖,望着那塘不声不响却足以抵御屋外一切严寒的火。

她想起圩场上那汹涌的、为一口吃食而雀跃的人潮,想起归来的“候鸟”。

所有对旧岁的清理,对新岁的期许,所有千里奔波的疲惫与即将团圆的欣喜,都在这大寒将尽、春节即至的关口,被这一场盛大、嘈杂而无比踏实的圩日,稳稳地接住,又妥帖地安放了。

最冷的时节里,人用最热烈的采买,为自己加油鼓劲。

“有钱没钱,回家过年。”李明煦从外面进来,带着一身寒风。

江小年看向他:“你怎么没钱了,我昨天不是刚给你二十。”

“小年,跟明煦说话客气点。”玲子有点不忍心,有意无意撮合他们俩。

李明煦连忙回答:“客气,小年对我特别客气。”

阿婶急匆匆的进来:“明天要挖点马蹄过年啊,现在他们也没个电话,到底回不回来过年。”

“爱回不回,不都是去旅游嘛。”九叔公也赌气。

还是阿太大度:“什么都备好在这里,今天明煦又买了甘蔗,挖点马蹄,过年煮糖水,好吃好喝的,你们少啰嗦,娃仔能不回来吗?

阿太通透,倒是阿婶一直催:“小年妹,你去一个个打电话,邀请他们回家。”

“又不是祖宗,还一个个打电话请,我请祖宗回来吃饭,也没有一个个到坟上喊啊。”九叔公气急败坏。

李明煦从厨房把烧鸭拿出来,江小年躲到厨房生火炒菜,两人忍不住偷笑。

雷蒙却拽住江小年:“小年姐,别跟我妈和我奶奶说,他们记起我,就要把我接回去,我喜欢在稻香村过年,我要跟阿太过一辈子。”

“好,以后跟小年姐和明哥。”江小年看着肉嘟嘟的雷蒙,想起刚来的黄毛小子瘦得像个蚂螂扛。

堂屋里,几个人还在喧闹。

玲子却从包里拿出来厚厚的人民币递给阿太,九叔公,阿婶。

“这是过年钱,你们给小辈们发红包,特意去银行取的新钱,这几天置办年货也要花钱。”玲子大方。

大家都看阿太,不知道这个钱能不能拿。

“给你们就拿着,玲子当老板,回来过年是好事。”阿太怕玲子多心,总会多考虑一些。

玲子也知道,多年不回的家,如今她是个外人,但是人与人的关系,处着处着就会心连心。

土地在休眠,而生活,正借由这屋檐下的腾腾热气与圩场上的鼎沸人声,宣告它绵长不息、冷暖自知的体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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