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稻香村,还没到年关就能在市场买到烟火爆竹,孩子们人手一根香,兜里放着烟火爆竹。
李明煦回到了农村,也逐渐释放了心中的野性,在河边放烟火,哄江小年开心。
一切的不如意,不顺心,就随着河上的烟火烟消云散。
小寒过后来了一场结结实实的寒潮,家家户户都闭门不出,在家里生一盆火烤火。
有些人家喜欢打麻将,有些人家还要给水果包上保鲜袋,各自有各自的忙活。
霜露在瓦上、草上、田间收割后留下的整齐稻茬上。
阿福从堂屋出来到天井,冷气“呼”地一下扑进怀里,激得她打了个小小的战栗,瞬间又缩回去了。
阿太不紧不慢的在谷坪上把那个摩托三轮车放两个硕大的背篓,篓里垫着洗晒得发白的旧蛇皮袋,篓口还挂着几圈备用的麻绳。
江小年知道阿太也要去赶集,过年前的两三个圩日是最热闹的,卖东西的也是最多的,农忙完了,还有镇上村里一些唱戏的。
江小年连忙从灶房探出身,手里攥着两个还烫手的烤红薯。
李明煦这一次要开这个三轮摩托车,孩子们纷纷上去。
玲子从房里出来:“天气那么冷,阿太和阿福雷蒙就不要去了。”
“我就要去,阿太还说要给我缝新衣裳嘞。”阿福撅嘴,有点生气。
缝新衣裳,这个词肯定是阿太说的,其他人绝对不会用这么古老的词汇。
玲子又从厨房出来,不由分说把烤红薯塞进阿福和雷蒙手里:“贴上肚脐眼,一路暖到心。年边圩,人比蜂子还多,钱袋子揣稳,早些回转。”
红薯是在灶膛热灰里煨熟的,皮微焦,掰开来,金黄的瓤子冒着滚滚热气,那股子扎实的甜香,瞬间驱散了喉头的清寒。
阿太当然也要上三轮车,如此好时候,绝对少不了她。
三轮摩托车“突突”地吼起来,声音在霜晨里格外粗粝,也格外有劲,载着全家人,一头扎进渐亮的青色天光里。
这是年前最后一个大圩了,地点在三江街上。
圩日仿佛一块巨大的磁石,把四乡八里的人和物都吸拢过来。
路上渐渐喧腾,担着鸡鸭笼子的,背着大竹篓的,骑着摩托驮着半扇猪肉的,人流车流,汇成一股热腾腾的、奔向同一个方向的河。
空气开始变味,清冽的霜气里,混入了新鲜的泥土味、禽畜身上暖烘烘的臊气、还有远处飘来的、一丝勾人的油炸面食的焦香。
阿太还没等车子停稳,就想要下车了,不断的说:“今年回来的娃仔,人气好旺啊。”
“等下阿太挤不进圩场,就变成气人了。”李明煦在一旁笑起来。
圩场就在三江的新街,还未见其形,先闻其声。
那是一种低沉的、持续的嗡嗡声,像一口架在天地之间、用文火慢炖着的巨锅,人声鼎沸。
走进去,声浪便具体地拍打过来:卖肉摊的剁骨声铿锵有力;卖锅碗瓢盆的叮当脆响;熟人隔老远亮着嗓子打招呼;最生动的,是那些小吃摊主招徕生意的喇叭循环吆喝——“统统十块钱”。
还有卖粑粑的:“刚出锅的发糕,吃了来年发!”
声音里带着油润的热情,与食物的香气缠在一起,扑面而来。
圩市是分区的,却也无序地交融着。
蔬菜区最是水灵,肉案上摊主用刀背拍得啪啪响。
肉在老堂屋是不缺的,年边村里杀猪,都把土猪肉分完了,李明煦早早的留下了做扣肉的猪肉。
阿太看了两眼圩场人山人海,拉着雷蒙和阿福,到圩场旁边的戏台听彩调去。
几碗米粉二两酒,那是阿太的最爱。
雷蒙和阿福更是好打发,一人几颗糖,能把阿太陪得满面春风。
李明煦和江小年就成为采购的主力军,更爱在那些细碎而温暖的摊子间穿梭。
一个现场写春联的摊子围了不少人。
老师傅凝神静气,笔下“天增岁月人增寿,春满乾坤福满门”的墨字,在红纸上稳稳站住,墨香清苦而正派。
江小年想起老堂屋里九叔公每日描红一笔的“亭前垂柳珍重待春风”,觉得这圩场上的红,与家中的红,是一脉相承的,都是对日子最直白的祈愿。
转到手工吃食区,空气顿时变得甜腻而粘人。
这里才是圩日的灵魂深处。
一个摊子前蒸汽缭绕,摊主是位手脚麻利的阿婆,正从硕大的蒸笼里取出一屉屉青黑色的糍粑,那是用田间艾草捣汁和入糯米粉蒸成的“艾粑”。
旁边,几个围着蓝布围裙的妇人,正合力“打米饼”。
一人将炒香磨细的米粉与熬好的糖浆用力揉匀,填入雕着“福”“寿”花纹的木质饼模,另一人用木槌轻轻敲击模边,一个圆润饱满、花纹清晰的米饼便“咔”地脱出,落入竹匾。
那“家家饼壳响,户户米饼香”的场景,伴着妇人们轻松的说笑,让年味有了具体的声音和形状。
米饼不仅是自家吃,更是正月里走亲访友的“进门笑”,手里提着,脸上才有光。
“二嬢,帮我来三十斤。”江小年迫不及待,这些米饼是李明煦的最爱,也是在外游子的最爱,多买点,还能送人。
二嬢蹙眉:“这么多啊,估计要等哦。”
“没关系的。”
等候的时光,江小年拉着李明煦去最诱人的莫过于那些热气蒸腾的小吃摊。
油炸粑粑在翻滚的油锅里胀成金黄的小球,捞起沥油,外皮酥脆;裹了糖浆的芋头饼,透着荔浦芋特有的粉紫色,香气扎实。
而人群最密集处,永远是那几家米粉摊。
尤其是“正宗桂林米粉”,摊主是个笑容爽朗的胖子。
只见他操起大笊篱,从翻滚的大骨汤锅里捞起雪白柔软的米粉,倒入海碗,浇上浓汤,再铺上几片油亮金黄的烧鸭或叉烧,最后撒上一把酸豆角、几颗油炸黄豆。
正好看见雷蒙贼头贼脑的来端米粉,转头招呼:“阿太要吃炒粉,给你们要了煮粉,在戏台那边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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