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寒一到,年的影子就被拉得很近,清晰地映在了老堂屋那覆着青苔的屋檐下。
有些地方说:“小寒忙买办,大寒要过年。”
这“忙”,在乡间,却不是城里超市那种火急火燎的拥挤。
它是一种笃定的、徐徐铺展开的、从心底渗出来的喜悦与安稳,像灶上煨着的那钵汤,咕嘟咕嘟,香气一丝丝漫出来,最后盈满整个屋子。
堂屋的大门敞着,为了借光,也为了那点稀薄的、清冷的阳气。
阿太看着光景:“就快要过年了,一个电话也没接到,也不知道今年谁回来。”
“要我说不忙的都回来,一家人热闹。”阿婶也盼着孩子们回来。
阿太摆摆手:“算了吧,他们过年想要去旅游,那就去吧,老屋在这,又不会跑。”
江小年却招呼着孩子们,今天要写字了。
方桌被抬到了门口光亮处,上面郑重其事地摊开了红纸、一方老旧的石砚、一锭金不换的墨,还有几支笔毫已显稀疏的毛笔。
九叔公洗净了手,戴上用胶布缠着腿的老花镜,坐下,凝神片刻,才缓缓捻开一张长条红纸,用镇纸压好。
他蘸墨的姿势很庄重,仿佛那不是蘸墨,是汲取一种源自古老传统的漆黑汁液。笔落下去,很慢,手腕沉稳地运着,是“竹报新春”四个字,紧接着又是“六畜兴旺”,“五谷丰登”等字样。
笔锋在有些粗糙的红纸上行走,带着松烟的清苦香气。
阿福和雷蒙,用报纸也学着写毛笔字,将来笃定要继承九叔公的衣钵。
这大概就是“年味”最初的模样了,不是鞭炮的硝烟,不是食物的油腻,而是这清冽的、文雅的、带着祈愿的墨香。
里屋则是另一番光景,大家都围着烧得旺旺的火盆。
阿婶带着一群媳妇们,围坐在一张八仙桌旁,桌上散着红纸屑,亮着几把大小不一的剪刀。
她们手里都拿着红纸,对折,再对折,有时还用指甲划出浅浅的痕。
剪刀在她们手里,不像工具,倒像有了生命,是灵巧的游鱼,是翩跹的蝴蝶
阿福又过来靠在媳妇们的身上:“阿婆,我想要喜鹊,帮我剪一个嘛。”
女人们对孩子真是有天生的母性,立马就给阿福剪了老虎,狮子,喜鹊,小狗,兔子,美人鱼。
把孩子们哄得找不着北。
江小年坐在一旁有点手足无措,按理说,她是学历最高的,可是现在,却像一个小白,什么都不会。
李明煦从外面回来,手里还拿着一些鸡爪,特意递给江小年。
“你不用什么都亲力亲为,剪纸之类的,我们去街上买就行。”李明煦拍拍她的肩膀。
江小年啃着鸡爪,笑起来:“人家阿五媳妇什么都会,现在你宝贝女儿可是要去给人家当闺女了。”
“正好我生的都是男孩,连续三个儿子,都快烦死了,还是女儿好。”老五媳妇把阿福抱在怀里,又给剪了一个双龙戏珠。
“真是绝技,一般人学不来。”李明煦进了厨房:“晚上吃什么?”
“阿太说晚上想吃点清淡的,炖只鸡就行。”江小年伸出脑袋。
阿太嫌弃的白了一眼:“明明自己想吃,还说我想吃。”
众人哈哈大笑。
阿太看着老堂屋日复一复的翻新,还有九叔公和江小年打下的花纹,心里也很美。
“等到小年夜的时候,我们就庆祝祭祀,告诉老祖宗们,家已经翻新了。”阿太时刻不忘告知去世的亲人。
小芊芊抓住江小年的手:“小年姐,过完年,你还会出去上班吗?”
“房子都卖了,还出去做什么,阿太在家,我们就在家,全家人陪着阿太。”江小年靠在阿太的身上,补充一句:“我们还要啃老。”
“啃吧,房子那么大,土地那么多,都是你的。”阿太心宽,只要江小年回来,做什么都心甘情愿。
过了小寒,大家都没那么忙,老堂屋时刻都是人来人往。
此时,一个女人急匆匆的来了。
江小年看见她,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怨气。
村里人看见她,多少也有点尴尬,却还是很客气。
“玲子回来了,快点坐,今晚住屋头吧?”阿婶总是不失体面的安排。
江小年问:“你又来做什么?”
“过年了,想你和阿福,也想阿太,想回来看看。”玲子自知理亏,却依旧是忍不住回来。
江小年转头就走,多年没有双亲的生活,她不会跟母亲相处。
看着母亲来往就是一个人,好像也能感受她的孤独。
阿太真是把所有的孩子都当成是自己的血脉。
“既然回来了,那就过年再走,小年妹是心善的,时间长了,就知道你良苦用心了,母女没有隔夜仇,她不是记仇的人。”阿太握住玲子的手。
玲子却失声痛哭,多少年了,都没有人能够安抚她的心。
阿太这一句话,让她多年的委屈,瞬间爆发。
“阿奶啊……”玲子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周围的人都不知道怎么办,只好讪讪的找借口离开,去灶门的去灶门,去阁楼的去阁楼。
阿婶已经和人窃窃私语了。
“开着豪车回来的,我看她手上的翡翠值得好几十万,可能是嫁过去没有生养,又想起小年妹了。”
“小年妹能认吗?阿太倒是心善的,希望大家都和气生财。”
“小年妹犟,根本不会认,当年小年妹在街上读书,什么都没有了,妈也走了,出去做生意就没回来,听说嫁人了。”
……
大家小声的议论,其实都听得真切。
李明煦急忙回来,在屋顶找到了江小年:“怎么在这吹冷风,也不怕感冒。”
“她又回来了,还要住下。”江小年窝火,憋屈。
她已经不需要母亲保护了,玲子却回来了,难道还要江小年给她养老吗?
李明煦抱住江小年:“别那么大脾气,有事好好商量,总是说不到三句话就爆发,你炮仗啊,一点就着。”
“烦人。”江小年抓狂。
李明煦却道:“走,我带你河边放烟火去,我买了好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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