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寒这日的天色,青灰里透着一种坚硬的、釉质般的亮光,仿佛天空本身也被冻实了。
清晨的田埂、草垛、远处墨色山峦的轮廓,都镶着一层毛茸茸的、惨白的边。
可就是在这样砭骨的冷里,一种比寒冷更顽固、更踏实的东西,正从脚下这片赭褐色的土地深处,被一寸寸地唤醒、挖掘出来。
那是马蹄收获的时节了。
阿太早已起身,正往一只磨得发亮的旧铝壶里灌滚水。
她递给江小年一双深筒水靴,给她一个竹火笼,里面是灰蒙着炭火。
“马蹄田里冷,要注意防寒。”阿太的声音带着火塘烘烤了一夜的暖意。
全家人就这样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向自家的水田。
那是稻子收完后,七月里就种下马蹄的田。
此时田水早已放干,露出细腻、板结的泥土。
空气里有股清冽的、带着甜腥的泥土气息,这是马蹄田特有的气味。
田里早已有了人,是九叔公和阿婶,他们正弯腰忙活着,身影在空旷的田畴里显得渺小,动作却带着一种与土地角力般的、沉稳的韵律。
九叔公抬起头,看见他们,咧嘴笑了,呵出的白气在冷风中拉得老长:“今年这土冻得硬,下的都是实在力气。”
江小年才看清他们手里的“兵器”。那是一柄奇特的大钢叉,三根粗壮的齿,顶端磨得雪亮。
李明煦的眼里有活,马上去把钢叉高高举起,对准一处田土,猛地蹬脚踩下,整个人的重量都压了上去,钢叉深深没入泥中。
接着,他用一个巧劲,脚踩叉柄,手下一撬,一块厚实的长方形泥坯,便“噗嗤”一声,被整个儿翻了个身。
就在那深褐色的新土断面里,一点、两点……紫红色的、圆鼓鼓的小东西,像捉迷藏的孩子露出了衣角,镶嵌在泥土的肌理中。
那就是马蹄了,学名叫荸荠,当地人却偏爱这更形象、更有蹄子般踏实感的俗名。
它们静静躺着,外皮是温润的紫褐或红褐色,顶着一个短粗的芽,像个戴着滑稽小帽的胖娃娃。
阿太已经蹲下身,坐在小凳子上,旁边是火笼,拿起一把边缘磨得极薄的小铁铲,精准地探入马蹄与泥土连接的细微缝隙,手腕一抖,轻轻一别。
一枚浑圆的马蹄便“啵”的一声,脱离了泥土的怀抱,滚落到她掌心,满意地放进身旁的竹篮里。
江小年也很快的进入了工作状态,阿太说:“这是‘头荠’,长在最肥的根茎上,个头最大,也最甜。能结出这样的荠,说明这块地今年‘脾气’顺,没亏待它。”
玲子带着孩子们,挖了一会儿就没了耐心,非要去捉鱼,一哄而散就往后山区了。
田埂上渐渐热闹起来。四邻八舍都下田了。
闲聊声、铁器与泥土的摩擦声,将这空旷的田野烘出一片勃勃的生气。
阿太一边捡拾,一边和三叔他们拉家常,话题离不开马蹄:谁家今年引了新品种“桂蹄”,个头好像更匀称;谁家的田轮作得好,今年马蹄格外“肯结”(结果多);镇上收购点的价格,听说比去年又俏了几毛,大的“毛马蹄”(带泥的)能卖到两块三……这些琐碎的话语,如同田间的风,吹过来,又散开去,却将每一分辛苦,都牢牢地系在了对日子的盼头上。
“挖马蹄啊,看着是土里刨食,其实是跟时间算账。”九叔公直起腰,捶了捶后背,点起一支烟,“七月下种,经秋,入冬,到大寒才熟透。糖分是一天一天攒下来的,这脆甜的口感,是霜打出来的。”
“有些人削皮卖,一天也有几百块。”有人附和。
李明煦慢慢的说:“前几天和县城老板聊天,他们说三江有三宝,芋头、马蹄、砂糖橘。以前还有‘千人削马蹄’的比赛呢,男女老少,比谁削得快、削得净、不伤肉,真是热闹。”
“现在年轻人都去外面打工了,哪还有什么比赛。”江小年直起身,歇歇弓着的背。
日头渐渐偏西,光线变得柔和,几个箩筐已经满,阿太将最后几枚马蹄仔细地放好,说:“回吧。今晚上,咱们就吃新马蹄。用冰糖炖一点,清肺;再切些碎末,和在肉馅里,明天包马蹄饺子,清甜脆口。”
回去的路上,李明煦和江小年用扁担抬着马蹄箩筐。
不仅仅是马蹄,他们如今是老堂屋留下的年轻人,抬举的是整个老堂屋的老人与孩子。
当晚,老堂屋的灯火下,阿太和江小年搬出小凳和陶盆,开始清洗马蹄。
清水没过紫红色的“泥疙瘩”,用手轻轻搓揉,褐色的泥浆漾开,清水换了三四遍,马蹄才渐渐露出鲜润的本色。
阿福嘴馋:“我要吃,我要吃。”
“这是个什么东西啊。”雷蒙小洋鬼子什么都不懂。
阿太拿起一把专用的小弯刀,刀尖在顶芽处一旋,然后顺着圆弧的走势,飞快地转动。深色的皮衣一圈圈褪下,象牙白甚至半透明的果肉露出来。
阿太把马蹄塞进俩孩子的嘴里,“咔嚓”一声,极清脆的微响,清冽甘甜的汁液瞬间溢满口腔,毫无渣滓,。
江小年笑着:“这就是被誉为“地下雪梨”的马蹄了。”
李明煦将一部分雪白的马蹄肉切成细碎的丁,与剁好的肉馅、葱花、细盐一同拌匀。
另一部分完整的,则和冰糖、枸杞一起,放入小炖盅,坐进尚有余温的灶膛灰烬里,慢慢煨着。
老堂屋里的那盆火,永远都是烧得旺旺的。
九叔公抽了一口水烟说:“大寒不寒,人马不安,今年马蹄甜,估计是个冷冬啊。”
大寒时节挖马蹄,不仅仅是一次农事。它是在岁末年关,对土地的一次最后的、虔诚的叩问与答谢。
江小年和李明煦在厨房里用肉馅包饺子,一边细数今年多少收成。
小孩子还在啃着马蹄,雷蒙不知道,在泥土深处,竟然埋藏着如此清冽而绵长的回甘。
这甘甜,足以融化整个大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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