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至来临的时候,是稻香村霜气最重的时候,阿太说:“要过年了,霜重祖先回家的脚步声。”
吓得江小年心里发毛,上厕所也要阿福陪着去。
李明煦提了好几次,马上过年了,不如去县城把结婚证领了,江小年却耍无赖,好不容易恢复单身,绝不再轻易踏进婚姻的殿堂。
此时,就算阿太也没办法,阿太还等着冬至这天吃羊呢。
阿塔一家是实在人,早晨就把羊牵到谷坪上,天刚泛起蟹壳青。
冬至日的白昼最短,黑得像存了整夜的墨汁,迟迟不肯化开。
那羊大约觉出了什么,立定在挂了白霜的蓖麻树下,不再往前。
三江的水丝丝缕缕,给羊温热的身体、给院子里那口昨夜就刷净的大铁锅,都镀上一层潮湿的银光。
这是一个家族在岁末最郑重的一次对话,与自然,也与时间。
杀羊的时辰,讲究在阳气始生的冬至日清晨。
九叔公卷起袖口时,朝手心呵了口白气:“老山里的羊就养得好,腰身滚圆。”
男人们陆续到了,哈出的白气在清冽的空气里撞在一起。
阿塔递烟给九叔公:“满叔会杀羊,今天还是要看他的。”
一到年下不是杀猪就是杀羊,可见今年收成极好。
“后生仔,学着点,”满叔光着膀子来的,也不怕冷,反而有种强壮的美感,一边道“冬至的羊,要敬天地祖先的,马虎不得。”
整个过程迅疾而沉默。温热的血泊泊流入撒了盐的瓦盆,浓烈的腥甜气瞬间炸开。
很多人在谷坪不远处看着,只听见男人们大叫一声好,便是吵杂的赞许声。
满叔十分熟练地褪毛、开膛。
他蹲在腾起白雾的大锅旁,刀刃顺着骨骼与肌肉天然的纹理游走,行云流水的动作有一种老匠人的韵律,嘴里却念叨着:“这层油膘留厚些,熬油炒菜香……羊腩留着晚上边炉……这部分留着给年轻人晚上谷坪搞烧烤……”
九叔公从小就是最公平的,连连点头:“冬至的羊,每一块都有它的去处。后生仔吃腿肉长力气,老人吃腩肉暖身子,这是老规矩。”
阳光费力地刺破云层时,大谷坪已是一派热气腾腾的闹忙。
九叔公和满叔洗净手,阿塔和李明煦送上烟,望着远处黛青色的山峦。
阿婶带着妇女收拾羊杂,只有阿太不许江小年离开,硬生生的拉着小年收拾堂屋。
阿福和雷蒙来来往往的打小报告:“杀羊了,分肉了,洗羊杂了……”
晌午时分,阿太带着江小年开始主导另一场更静谧的仪式。
堂屋的八仙桌被擦拭得一尘不染,江小年把前几天做好的腊味拿下来,放到灶门的锅里蒸。
“今年的腊肉真好,好看又入味,你看腊肉都是透明的。”江小年觉得自己现在真是了不起,什么都会。
九叔公进来了,连忙指挥李明煦:“羊腩要摆在祖先牌位正前方,这是头礼。”
九叔公还特意回家换上干净的靛蓝布衫,在神龛前点燃香烛。香烟笔直地上升,然后散开。他低声念叨,声音只有靠近的人才能听清:“阿爹阿奶……老太们,今日冬至,都回来吃饭,羊是今早杀的,肉鲜,你们多吃点……保佑我们在屋的平安发财,在外的事事顺利。”
阿太也让江小年去敬头酒,按理说是要长孙或者男子去的,可是阿太发话,没人敢说什么,现在是小年当家,李明煦又刚为村里的卖果事业立了汗马功劳。
祭祀的余韵,弥漫在随后制作的汤圆里。
大瓦盆中,糯米粉堆成小小的雪山。
阿婶将温水缓缓注入,边揉面边对学着的江小年说:“揉面要用心,你敷衍它,它煮出来就敷衍你的胃。”
“妈妈,为什么冬至一定要吃汤圆?”阿福手里拿的是供桌上的糖。
一般这种时候,没有人挑理,孩子们拿供桌上的东西,说明是祖先疼爱孩子,孩子吃供品也是健康的象征。
“过节团圆,阿太说了,想什么时候吃都有,这才是好日子。”江小年回答。
一屋子的女人都笑起来,空气里,糯米的清气、猪油的荤香、芝麻的焦甜交织在一起,比任何香烛都更暖,更贴近活生生的日子。
晌午饭吃汤圆,也叫水圆粑,到了夜晚,堂屋中央架起了边炉锅,奶白色的羊骨汤在锅里“咕嘟咕嘟”地翻滚时,家族的人陆续围坐下来。
阿太毫不客气地夹起第一片羊肉,在滚汤里涮了涮,放入江小年的碗里:“小年妹今年回来当家,冬至第一口肉要给小年妹。”
江小年受宠若惊,阿太的偏爱,真是清晰可见。
九叔公家的儿子孙子从县城赶回来,满身风尘,喝了一大口汤,长长舒了口气:“还是家里的汤够味。”
炉火映红了每个人的脸。男人们聊着今年的收成和明年的打算,酒杯碰得脆响。女人们交流着腌腊的配方、孩子的学业。热气蒸腾,模糊了窗玻璃。
几个大桌子在老堂屋拼凑在一起,大家都笑起来。
这一刻,所有清晨的辛劳、正午的肃默、午后的忙碌,都融在了这锅热汤里。食物是时间的结晶,更是亲情的载体。锅里的汤添了又添,肉加了再加,话却说也说不完。
夜深席散,年轻人在谷坪唱歌,打牌,堂屋的炭火将熄未熄。
江小年将煮好的汤圆端上来,一人一小碗,阿太咬开一颗咸汤圆,惊喜道:“小年妹,这馅是你夏天晒的头菜!”
“是啊,就好像小时候一样,冬至的汤圆,要包进四季的味道。春天的虾米,夏天的头菜,秋天的芝麻,冬天的猪油,这样一整年才算圆满。”江小年很爱阿太,也记得阿太的味道,她希望阿太也能记住自己的味道。
九叔公慢慢吃着汤圆,忽然有点泪目:“我像小年妹这么大的时候,最怕过冬至。”
“为什么?”雷蒙靠在九叔公的膝盖上问。
“因为冬至到了,就要算账了,”九叔公望着窗外的夜空,“租田的、借粮的、欠钱的,都要在冬至前了清。家里穷,看着家里老人熬夜算账的背影,心里怕。”
老堂屋里安静下来。
“后来自己当了家,唉……”九叔公缓缓道,“冬至清账,不是逼人,是让人无牵无挂地过年。债清了,心就安了,才能好好吃这碗汤圆。”
阿太柔声说:“现在家里生活好了,最好年轻人们房贷车贷什么账都不欠,每年回来把欠我们老人的团圆饭吃了就行。”
一屋子人又笑起来,笑着笑着,有人悄悄抹了眼角。
江小年走到屋外谷坪,看着年轻人们吃酒吃烤肉吃茶,冬至的夜空墨蓝,星子清冷低垂。
一代人又一代人在冬至的记忆,在每年的这个夜晚,准时归来,盼着圆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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