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寒的冷，是往骨头缝里钻的。

稻香村的山坳，雾气不是飘，是沉甸甸地淤着，直到日头爬到柿子树尖，才勉强化开些青灰的影。

老堂屋股熟悉的、混杂着经年柴火气与干稻草味道的暖浊气息，瞬间隔开了屋外的清寒。

江小年清晨起来，到西屋看了蚕，又到杂物间刨木，给阿太备棺材。

堂屋深处，灶膛的火光，正一明一暗地，舔着阿太佝偻的背影。

阿太坐在矮凳子上，手里拿着火钳，一旁是伸手就能碰到的木炭，到了天冷的时候，阿太还是喜欢坐在老堂屋最里面烤火。

“小年妹啊，莫做了，这么冷，过来烘火啊。”阿太心疼江小年，一个劲儿的招呼着。

李明煦晌午回来，就钻进了灶门，灶是两眼的老灶，大肚能容，灶壁被烟火熏成一种沉静的乌黑油亮，像古陶。

此刻，靠里的那口大铁锅里，阿婶正“咕嘟”着猪食，年下了，阿婶家的小儿子要回来，她的灶门重做，一天的饭只好在老堂屋做。

外头这口尺八锅，便是今日的舞台。

阿太脚边，竹篮里躺着几头荔浦香芋，裹着干泥，两头尖尖，纺锤似的，憨墩墩的。

另一只小钵里，是几块暗红色的腊肉，肥膘透亮如黄玉，是秋末用甘蔗渣小火慢熏出来的，硬挺挺的，带着时光凝住的醇厚。

阿太不言语，拿起一个香芋，在围裙上蹭了蹭浮泥，便用那把柄被手汗浸得深褐的薄刀，开始削皮。

刀锋贴着芋头走，沙沙的，那紫褐色的、布满毛眼的糙皮褪下，露出里头愈来愈大团的、惊人的玉白。

这白不是呆白，是润泽的，莹莹的，仿佛蕴着一汪奶浆。

空气里立刻弥漫开一种独特的、清幽的香气，带点土腥，又有点奶甜，凉丝丝的，是泥土深处才有的干净味道。

阿太看着，觉得阿太不像在削芋头，倒像在给山里的胖娃娃褪去襁褓。

“这芋头啊，是土里长出的懒汉，”阿太忽然开口，声音和着削皮的沙沙声，低低的，“性子慢，贪暖。霜打过头道，它才肯把糖分和粉质，一点一点，攒到芯子里。”

她将削好的芋头切成不规则的厚块，刀起刀落，干脆利落。“小寒了，地气都收尽了，它的那点懒甜和暖粉，也终于攒足了。这时候吃它，才对得起它长了一年的耐心。”

腊肉被切成厚薄适中的片，每一片都肥瘦相间，透光。

阿太将芋头块在粗陶钵底铺匀，撒上几粒粗盐，再将腊肉片一片片铺上去，覆住那大片的玉白。

腊肉的深红油润，与香芋的嫩白沉静叠在一起，竟有种说不出的、丰腴又素朴的和谐。

什么都不再加了，只从灶台上一个旧瓷罐里，舀了小半勺自家榨的茶油，淋在面上。

油顺着腊肉的边缘，慢慢滑下去，渗进芋头的缝隙里。

“蒸。”阿太将陶钵稳稳放入已上汽的尺八锅里，盖上厚重的杉木锅盖，用抹布将四沿塞严实了。

“急火攻，慢火养。让它俩在热气里，自己商量去。”

“还有这些零碎，莫浪费了。”

江小年变戏法似的，又拿出一小碗早上炸好的油豆泡，金黄油亮，鼓胀胀的。

她用筷子在豆泡上轻轻捅开一个小口，再用小勺舀起那莹白的芋泥，一点点，耐心地填塞进去。那豆泡便像被吹入了魂灵，变得饱满而踏实。

“每天都做好吃的，可惜咯，有些人没有口福。”九叔公视察了一圈，感叹一声出了灶门。

填好的芋泥酿豆泡，被小心地码放在另一个浅口的碟子里，也送进了蒸锅，就放在那钵腊味香芋的旁边。

杉木锅盖重新合上，将那两种截然不同、却又血脉相连的香气，一同关进了那个黑暗而温润的牢笼里。

阿太估摸着时辰，起身，掀开锅盖。

轰然涌出的白汽，像一场小型的山间云雾。

待雾气稍散，只见那粗陶钵里，已是乾坤颠倒，水乳交融。

没有餐桌，就在灶台边。阿太给李明煦盛了满满一碗热气腾腾的米饭，又在饭头上盖了一大勺腊肉香芋，淋上些钵底浓稠的汤汁。

腊肉的咸香醇厚，与香芋极致粉糯的清甜，在舌尖轰然相遇，李明煦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饱腹感。

“下午还要去收果，隔壁乡有好几家同时卖，都是我联系的人。”李明煦跟江小年汇报。

江小年点头：“辛苦了，要是做不完，就分点出去给别人干。”

“没事，累是累点，挣得多。”李明煦夹起一个芋泥酿豆泡，吹了吹，轻轻咬下。

“吃腊肉芋头，身体暖和。”阿太看着李明煦。

年下了，都在忙，都在为过年挣点钱。

阿牛终于放寒假，带着村里的孩子到处混，不一会儿就来到老堂屋。

真的跟回自己家一样，主动拿碗，主动吃饭，蹲在灶旁还不冷。

江小年看着雷蒙，柔声说道：“你奶奶说过年回来呢，明年你就要回国外了。”

雷蒙吃着饭就哭了起来，说什么也不回去，躲在阿太的身后，拽住阿太的衣服，可怜巴巴的看着阿太。

阿太叹了一口气：“国外有什么好，就在家跟阿太吧，阿太不死，你们都不许走。”

雷蒙笑了，其实江小年和阿太都心疼这个小小的孩童，还没长大，读书的压力就巨大，不如在家撒野。

乡村的食物好，空气好，人情温暖，能治愈不少人。

只有九叔公很刻板的活着，看着日历，算着农历。

“哎呀，日子不等人啊，吃归吃，做归做，老屋的人还是庄稼人，还是要去管庄稼啊。”九叔公说这些话的时候，特意看向江小年。

阿福也看着天空：“再不做工，寒潮就要来了。”

得得得，一样撵着一样，江小年深深觉得，农村生活，也是摆烂不得。

李明煦吃完，开着摩托车，前面载着两个崽子，后面坐着三个崽子，完全就像印度阿三表演一样，非要一车拉去果地。

孩子们喜欢在果地乱跑，混吃混喝还好玩，都出去了，江小年也能清闲一点，赶紧在这边年完成阿太的寿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