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8、讲讲果经

那些女人的话就好像飞刀一样快,嘴没闲着,手也没闲着。

“希望今年价格稳一点啊。”大家都在祈祷。

正说着,大卡车卷着尘土,停在了马路旁。

车上跳下两个人,穿着皮夹克,嗓门很大,带着天南地北跑码头的气息。

李明煦跟他们很亲切的交谈着,又看看筐子里面的砂糖橘货色。

气氛微妙地变了。方才家常的、舒缓的节奏,一下子绷紧了弦。

女人们手下更快,男人们则掐了烟,围拢过去。

讨价还价是必要的仪式,声音时高时低,夹杂着爽朗的笑和故作夸张的叹息。

最终,李明煦把价格定在了一块八到两块三之间,看大小和品相。

阿塔点了点头,这个价格,他们全家都很满意。

过秤是最热闹也最揪心的环节,江小年这些年在外从来没有经历过这些,只是在一旁看着。

张宁作为干部,也会在一旁盯着,唯恐会出事,让任何一方受伤都不好。

巨大的磅秤被推过来,男人们喊着号子,将一筐筐橘子抬上去。

掌秤的人是李明煦,高声报数,北京老板的人和张宁都用圆珠笔在皱巴巴的纸头上记。

双方的人电子计算器按得噼啪响。

每一筐上去,阿塔一家的目光便紧紧跟着秤杆,仿佛那上面跳动的不是数字,而是孩子一年的学费,是开春买化肥的款项,是屋檐下该换的新瓦。

一筐橘子被抬上卡车车厢,堆叠起来,渐渐垒成一座移动的、芳香的小山。

车厢里铺了厚厚的软垫,怕颠簸伤了这些金贵的宝贝。

果园里的人发奋一般的剪果,男人们则一框框的挑出来。

选果的人也是马不停蹄的分类,一切都是紧张有序的进行。

到了晌午时分,这个大果园的砂糖橘只剪了小半,李明煦连忙招呼江小年到身边。

“小年,你去安排盒饭吧,到镇上快餐店买,要不然今晚要干到半夜了。”李明煦说道。

江小年答应着,开车便走,如果再回去做午饭,时间完全来不及。

大家吃饭的时候,也是轮流歇息轮流吃,只为把今天的果子都剪完。

一直到晚上七八点钟,江小年又被安排去买了晚饭,收尾的工作才开始。

夜晚,天乌黑,卡车轰鸣着开走了,果园和马路上只留下些零星的橘叶和踩烂的草屑。

喧嚣退去,白天那热火朝天的景象,仿佛一场短暂的梦。

夜晚,阿塔兄弟俩送来一些没有卖的好果给阿太吃。

兄弟俩又带来了好几个果农,他们都比较局促,坐也不是,站也不是。

江小年热情的招呼着他们,阿太还给他们端来油茶。

“吃茶,吃茶,明煦还在和北京老板算账,等下就来。”阿太笑笑。

果农们点头,不一会儿,李明煦就带着一袋子钱进来,跟阿塔兄弟俩说了今天除去人工成本后的账目。

数钱的时候,果农才缓缓地开始说话:“李老板,北京老板还来收果吗,我们的果子也好得很,你看能不能帮我们搭个桥,价格就按照阿塔他们的来就行。”

李明煦当然同意,他这个中间人也能赚一大笔。

“行,水果商我来联系,明天去看看你们的果。”李明煦答应着。

阿塔兄弟俩数完钱,核对了一遍,就连忙打收条。

“阿太,我们卖果了,发财了,明天来老堂屋吃夜,你想吃什么啊?”阿塔握住阿太的手问道。

阿太眸子也没有抬起来:“吃什么都行,有肉就可以。”

“那我们去山里阿公那搞一只羊回来,我们吃羊肉,冬天吃羊暖和。”阿塔讨好的问。

阿太点头:“得!都得!”

江小年笑了,大家都笑了起来,今天很忙很累,可是大家收成都不错。

帮忙做事的人工费不低,阿塔一家收入也很高,北京老板这边低价收,到了北京内蒙高价卖,也能赚个盆满钵满。

北京老板信任李明煦,他组织的选果队伍让品质都很好,中间人的费用也不少。

于是,这是个皆大欢喜的局面。

在桂中,冬天吃橘,是好彩头,寓意“吉”祥。

雷蒙剥开一个橘子,橘皮破裂时,细微的油腺迸发出最后一缕清新的香气。

雷蒙将一整瓣递给阿福,阿福吃了一口,甜得跳起来。

“阿福不许吃了,今天在果地吃了很多了,明天拉臭臭都是砂糖橘。”李明煦连忙制止。

阿福做了一个鬼脸,根本不听话。

“妹妹莫吃那么多,会上火。”雷蒙小声的劝。

雷蒙倒是越来越像小舅舅,像小大人,在农村,不管大小,跟着大人学,很快就会当家。

江小年剥了一个放入口中,用牙齿轻轻一磕,冰凉的、积蓄了一整年光热的汁液,瞬间在舌面上炸开。

那甜,是极有层次的。初时是清泉般的沁甜,旋即,一种更醇厚、更扎实的甜味涌上来,裹挟着山野的气息,直达喉头。

这甜,与白天在果园闻到的香,与此刻满屋的暖,与村民们沉默劳作的身影,完全交融在一起了。

窗外,是桂中丘陵沉沉的冬夜,黑得纯粹,静得辽阔。

而屋内,灯火如豆,橘香弥漫。

这一日的喧嚣与寂静,劳作与收获,分离与团聚,都在这颗小小的橘子里,找到了归宿。

它不再是商品,不再是贴补家用的指望,它就是生活本身结出的果,是这片土地上的人们,与时节、与风雨、与彼此,默默达成的,最朴素也最深刻的契约。

李明煦露出了憨厚的笑容,把今天赚的钱都交给江小年:“咱们虽然是回到农村了,但是路子还在,赚的不比上班少,领导,钱交给你,但是能不能给我一百块零花钱。”

“你要一百块零花钱做什么?”江小年来气。

李明煦可怜兮兮:“给阿福和雷蒙明天去街上买糖。”

大家都笑起来,此时的甜蜜,不仅仅是砂糖橘的。

夜深了,霜大概又开始悄悄凝结。

明天,或许还有橘子要剪,有远方的卡车会来。

但此刻,全家人坐在火炉旁,静静地,品尝着这份属于初冬的、具体的甜蜜。

日子就是这样,一季又一季,一圈又一圈,每一次循环,因了这双手的劳作,因了这份冷暖自知的体会,那生命的轨迹,向着更坚实的地方,生长开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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