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7、橘生岭南

最先适应稻香村生活的竟然是李明煦,在农村,总是在这边年就开始打算明年的生活。

而李明煦,已经学到了过日子的精髓。

城里睁开眼就是一天的房贷车贷,村里却是按照节气年景盘算次年吃什么喝什么。

到了冬至这一日,天光清寡,日头是淡淡的一枚蛋黄,有气无力地悬在喀斯特峰林锯齿状的边缘上。

山野间的绿,都沉静下来。

李明煦每天清晨开车到大棚,车头灯劈开浓得化不开的晨雾。

路上总能闻到那股熟悉的、清冽又微甜的气味,便丝丝缕缕地钻进车子里。

回到家里,李明煦跟江小年说:“砂糖橘熟了,满田间都是橘子熟透的香。”

“砂糖橘熟了,阿塔一家又要发财了。”九叔公笑着。

这些年靠着砂糖橘发家致富的村里人不少,时年好,收成也好,卖的价格也高。

今年的砂糖橘是李明煦联络北京老板来收的,故而价格也涨了些许,众人就等着摩肩擦踵的开始大干一场。

山道上已传来竹筐与扁担的细微磕碰声,像大地沉睡中均匀的鼾息。

桂中的冬天,冷是湿漉漉的,带着股缠绵的狠劲,能钻进骨头缝里。可这冷对橘子来说,竟是好的。

阿太围着火炉,轻声说:“霜打过的砂糖橘,甜才踏实,那甜不是浮在面上的,是缩紧了皮肉,把日头晒过的、雨水浸过的、泥土里所有的好,都牢牢锁进那一瓣瓣晶莹的瓤里。”

江小年在心里就笃定,阿太是绝对的吃家。

阿太听说江小年和李明煦都要去砂糖橘地里干活,便佝偻的背影,正往两只巨大的竹筐里垫干稻草。

空气里弥漫着生姜和红糖熬煮的、热辣辣的气息。

一只粗陶碗放到江小年和李明煦的跟前:“灌下去,抵寒气。”

碗沿滚烫,姜汤顺着喉管一路烧下去,四肢百骸里冻结的血液,仿佛才开始迟缓地流动。

屋外,伴着竹筐与扁担铁钩子细微的磕碰声,像是这片沉睡的山岭在均匀地打着鼾。

孩子们也坐在箩筐里,李明煦和江小年就去了砂糖橘地。

江小年边走边说:“这一片田,早年是种粮食的,后来家家户户都种上了橘子。政策像一阵风,吹过来的时候,大家便跟着动。有人扩种,有人换了早熟的品种,为着衔接那十二月上中旬市场的空档。”

田里的橙黄,是“轰”一声撞进眼里的。

每一颗橘子上,毛茸茸的一层白,衬得底下那橙红越发娇艳,像少女冻红了却更显饱满的脸颊。

果子沉甸甸的,把枝条压成一张张谦恭的弓。

远远的就看见村里人打招呼:“今天三百块钱一个工,我们也有得赚啊。”

“是嘛,那就好好干。”李明煦点头。

李明煦是代替北京老板来查验果子的,江小年则是来帮忙的。

二黑子也赶来了:“阿塔管着一千多亩,亩产能有五千斤,发大财了,还去什么广东打工。”

阿塔笑笑,摸摸脑袋不好意思:“都是我哥的。”

进了果园,便能听到咬合果柄时清脆的“咔”声。

那声音好听,短促,果断,带着一种完成的喜悦。

一旁的阿娘阿婶们剪下果子,一群大汉挑箩筐到马路上,一般这样搭档的都是两口子。

阿娘看见江小年笨拙的动作,马上制止:“不能揪,一揪伤了皮,留了疤,就不金贵了;要留一小截蒂,像给果子戴了顶小小的帽子,既好看,又不易腐坏。”

江小年答应着,学着她们的样子,左手掌心托住一颗冰凉的橘子,右手剪刀寻到果柄与枝条连接的那个细小的关节,轻轻一合。

“咔。”

第一颗橘子落入掌中。

圆润,冰凉,分量坠手。

一股清冽的、带着植物根茎气息的甜香,猛地钻进鼻腔,直冲天灵盖。

这不是城市水果店里那种被保鲜剂包裹着的、规规矩矩的甜香,这是活的,带着山间夜露、冬日霜寒、以及泥土深处力量的甜香。

阿福和雷蒙已经在果园里打打闹闹,这对于他们来说,无疑是最欢乐的时光。

江小年沉默地剪着。

阳光这时才真正翻过东边的山坳,像一瓢金汁,哗啦一下泼满了整片果园。

霜开始化了,变成无数细小晶莹的水珠,挂在橘子、树叶上,闪闪发光。

林子活了过来,有了温度。

李明煦则在马路上数着斤数,作为中间人,不能让任何一方吃亏了。

还有一些闲人听说这里卖砂糖橘,特意过来讲“果经”,看看自己是留还是等着价格涨高一点再卖。

这些果农不止是稻香村的,还有隔壁镇子上村落的,他们熟知每一棵树的脾气,哪棵果皮更薄,哪棵甜中带点点微酸,风味更足。

“这些年,政府推广水肥一体化,教大家用“三避”技术,给树冠覆膜,好让果子留树保鲜,错峰上市,卖个好价钱。”

大家都在议论纷纷,李明煦不懂“果经”,但是他懂生意经,会数据分析,故而对于来讨教的果农都是有问必答。

不一会儿,果园前面的马路旁,砂糖橘都堆着小山似的橘子,金光灿烂,空气里的香甜味浓得仿佛能拧出糖浆。

此时,北京老板找的人就发挥作用了,那都是一些女人们帮选果。

女人们围坐在一起,面前摆着箩筐,进行最后一道挑选。

她们的手飞快,阿婶说:“我的眼睛就是尺。”

话也飞快,话音还没落,就将果子按大小、成色分出等级。

大果、中果、小果,分别装入不同的塑料筐。

灵巧的手指拂过每一颗橘子,抹去偶尔沾着的尘叶,动作轻柔得像在给婴儿擦拭脸蛋。

“今年明煦回来了,帮我们找老板,所以价钱好。”五娘嗓门亮,“听说有老板出到三块多一斤哩!

“那是头批好果。咱们这,能稳住两块五就念佛了。”阿婶应着,手里不停。

所有人对今年的行情,是有期待的。

江小年刚从果园出来,阿婶就喊住她:“小年妹,你们就应该早点回来的,你看现在砂糖橘价格好,前些年,价格起起伏伏,像坐过山车,高的时候让人心跳,低的时候又恨不得把果子都烂在地里。”

“都是明煦找人的功劳,稳住价格对大家都好。”江小年也蹲下学着选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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