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阿太提了杀年猪的事,李明煦就真的上心了,又在心里盘算张罗。
寒气,是从脚底的石板缝里,一丝丝渗上来,顺着人的腿肚子往上爬,爬到膝盖处打个旋,再慢吞吞地浸到腰眼、背心。
等你觉出那砭骨的凉,整个人早已像被山雾泡透了的笋干,从里到外都蔫软了。
李明煦决定杀年猪的日子,就在冬至前三天。
这日子是请九叔公选的,九叔公一脸欢喜:这天“宜祭祀、宜破屋、宜坏垣”。
阿太却说:“腊肉都上竹竿了,还杀什么年猪。”
江小年却道:“明煦没见过,他愿意张罗就张罗呗,多做点,阿婶他们家粥铺也能用,不过九叔公杀猪和破屋子有什么关系?”
九叔公点燃水烟,不客气地摆摆手:“你们年轻人懂什么。”
天还没亮透,一种灰蒙蒙的、鸭蛋青似的颜色刚浮现在后山上。
阿塔和二黑子到了。
李明煦领着几个后生,从杂物间里抬出那条阔厚的、被岁月和油渍浸润得发亮的椿木条凳,“咚”一声摆在谷坪上。
那声音闷实,敲破了清晨的寂静。接着是两口巨大的黑铁锅,被临时架在院角用几块石头垒起的灶上。
松柴塞进去,火“轰”地一声就舔上了锅底,那光是橘红的、跳跃的,带着松脂特有的焦香气,一下子就把清冷的空气撕开了一个温暖的豁口。
锅里的水很快便“咝咝”地响,然后泛起蟹眼大的气泡,白蒙蒙的水汽升腾起来,与山间的晨雾缠绕在一起,分不清彼此了。
最紧要的时辰到了。
九叔公不说话,只是又卷了根烟,慢慢地吸。烟雾笼着他的脸,看不清表情。
帮忙的男人们,这时都默契地安静下来,只是紧了紧腰间的布带,或检查一下手里的麻绳。
空气里有一种绷紧的、近乎庄严的东西在流动,就连阿牛也带着雷蒙早起看热闹。
这不是悲伤,而是一种面对重大事件前,人与人间、人与牲畜间心照不宣的郑重。
猪被赶出圈门时,出乎意料地没有激烈地挣扎。
它似乎被这阵仗、被这么多沉默注视的人给慑住了,只是不安地转动着小小的眼睛,四只蹄子有些踉跄地踩在冰冷的泥地上。
它被引到条凳边时,甚至配合地顿了顿。
几个汉子一拥而上,抓耳的抓耳,按尾的按尾,抬腿的抬腿,那庞大的、粉白色的身躯便被稳稳地固定在了椿木条凳上。
过程是极快的,快得不容人多想。
一声短促的闷哼之后,温热的血涌出来,汩汩地流进早已备好的、撒了一把盐的瓦盆里。
那血起初是喷溅的,很快便成了匀速的、暗红色的溪流。
阿婶一直站在灶房门口看着,这时快步走上前,用一根洗净的干稻草,伸进盆里轻轻搅了搅,嘴里念念有词。
后来阿婶说:“我这是念“超生咒”,愿它来世不再入畜生道。”
从始至终,江小年和阿太还有阿福都是不敢看的,只能听见猪叫,人喊,火烧的声音。
阿福会说:“猪好可怜啊,过年对我们来说是好事,对猪来说不是。”
接下来的活计,便带上了热气腾腾的世俗的闹忙。
滚烫的开水一瓢瓢浇上去,带着刮子的手在猪皮上游走,所过之处,黑硬的鬃毛褪去,露出底下光滑、微黄的皮肉,像一块新开垦的土地。开膛,破肚,一副完整鲜亮的内脏“哗啦”一下呈现在众人面前,还在微微地颤动。肝脏是深栗色的,泛着温润的光;胃袋鼓囊囊的,被小心翼翼地剥离;一段粉嫩的、盘绕着的肠子被单独拎出来,孩子们立刻围上去,知道那是等下可以吹成气球玩的“尿泡”。
空气里弥漫开一股强烈的、新鲜的腥气,但这腥气并不难闻,它混着柴火、水汽和泥土的味道,构成一种极其生猛而真实的、关于“活着”与“牺牲”的气息。
阿塔他们大声议论着这头猪的膘,估量着能出多少板油,多少斤肋排。
阿婶则带着女人们已忙着处理那些下水。
猪肝被切成薄片,用姜丝和自酿的米酒腌上;猪肚翻过来,用粗盐和生粉反复揉搓,洗去那层滑腻的黏膜;粉肠被一段段仔细地捋过。
孩子们在人群的腿缝间钻来钻去,争抢着那块最大的、用来祭灶的“槽头肉”下连着的一块脆骨。
谷坪上充满了人声、笑声、吆喝声。
先前那片刻的静默,仿佛只是为了积蓄力量,好让此刻这喧腾的人间烟火,燃烧得更加理直气壮,更加暖意盎然。
今年的杀年猪是李明煦张罗的,自然也是在老堂屋进行炖煮,来帮忙的人也越来越多,大家都爱吃杀猪菜。
灶房的铁锅早已烧得冒起青烟。
第一刀割下的、带着最好肥瘦纹理的“坐墩肉”,被切成巴掌大的厚片,直接下了锅。
没有复杂的调料,只拍几块老姜,撒一把粗盐。
新鲜的猪肉遇到滚烫的铁,发出“滋啦”一声长吟,浓郁的肉香瞬间爆炸开来,霸占了整个院子的空气。
肉在锅里翻滚,渐渐变得酥烂,汤色奶白。
阿太此时终于按捺不住了,抓了一把后山采的野香菇,几块自家地里经了霜后格外清甜的白萝卜丢进去。
萝卜吸饱了油脂,变得透明;蘑菇释放出山野的清气。
最后撒上一把青蒜苗,那香味便有了层次,肥而不腻,鲜掉眉毛。
桌子就摆在谷坪上,谷坪的好处是,夏天晒谷子,冬天吃饭。
尽管天阴着,风也冷。但没人愿意进屋。
大家围着桌子,男人面前摆着土陶碗倒的米酒,女人和孩子捧着盛满肉汤的粗瓷碗。
江小年也夹起颤巍巍的肉块,蘸一点用指天椒、蒜米和山泉水捣成的蘸水,送入口中。
那肉是酥的,几乎不用咀嚼,浓郁的鲜甜和油脂的丰腴便在舌尖化开,一路暖到胃里,再顺着四肢百骸扩散开去。
孩子们吃得满嘴油光,大人们推杯换盏,脸被炭火和酒意熏得红扑扑的。
话题从今年的收成,说到明年的打算,从谁家的后生要娶亲,说到城里工作的儿女何时返乡。琐碎,家常,却充满了扎实的、可触摸的温度。
阿太不停地招呼大家吃肉、喝汤。
杀年猪,是这场漫长劳作的终点,也是它对生活最隆重的一次回馈。
养猪,杀猪,分享猪肉。这是一个轮回。
李明煦说:“明年春天,我要去去圩上,挑几头新的、哼哼唧唧的小猪崽,养一年,刚好可以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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