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5、岁月留香腊味足

关于生命与死亡,阿太总是有说不完的话题,但是对于生活,阿太是打心眼里想过好每一天。

江小年在阿太的影响下,也开始计算着日子过生活,希望给阿福最好的童年,不至于五谷不分,四季不清。

又是一个清晨,江小年推开自家木楼后门,一股清冽的、带着枯草和泥土味的冷风扑在脸上,她深深吸了一口——是冬天的味道了。

昨夜,她似乎听见瓦檐上有细碎的响动,窸窸窣窣,像春蚕在啃桑叶。

起身撩开帘子一看,没有雪,只有月光如水银般泻了一地,将晾在竹竿上的蓝布衫照成僵硬的剪影。

今早起来,石板地潮得厉害,泛起一层幽暗的光。

阿太说是节气到了。

“大雪,十一月节,至此而雪盛也。” 书上是这么说北方的。

厨房里,阿太把老陶盆已洗净在一旁候着。

盆沿有一道不显眼的裂纹,乌黑油润。

李明煦昨夜就打电话跟杀猪老板定好了肉,如今将买回的肉一块块请出来。

五花肉非常的标准,一层肥膘一层精肉,叠得齐齐整整,像上好的云锦。

杀猪老板的摊子这几天最是热闹,条案上赤条条的肉身,被主妇们翻来覆去地掂量、比较,空气里嗡响着关于肥瘦、价格和各家秘方的交谈。

杀猪老板手里那把厚背刀起起落落,应着顾客“这里多点肥”“那块再切宽些”的嘱咐,刃口与砧板相碰,发出结实又痛快的“哆哆”声。

他说,这几日,一天总要对付上千斤的肉,说话的当口,手里也不停,额头沁着细亮的汗珠。

肉有了,盐便是要紧的伙伴。

不是超市里雪白精细的碘盐,是大粒岩盐,灰扑扑的,在石臼里舂碎了,掺上些自家地里收的花椒,一凑近,那股子粗粝辛香的劲儿便直冲鼻腔。

江小年抓一把盐,手掌贴着微凉的肉皮,用力地、均匀地揉搓。

盐粒陷进肌理的细微声响,像极轻的雪籽落在干草上。

这揉搓里,有耐心,也有一种近乎虔诚的托付——将一段丰腴的时光,托付给盐,托付给此后数十个日夜的风与光。

正揉着,阿婶端着一只小碗,脚步轻盈跨过门槛。

“小年妹,我看你让崽子们去鱼塘捉了鱼。喏,我那边还有些橘子皮,晒得透透的,磨粉里,腌鱼时搭一点,去腥,还添股子清香。”

江小年笑着接过来,那橘皮碎是深褐色的,蜷缩着,凑近一闻,果然有一股被阳光和岁月熬煮过的、沉郁的果木香。

这香气,和小时候阿太腌鱼的味道一样,阿太从外面回来,在鱼腹里塞几片自家晾的紫苏,说能引着味道往骨头里钻。

江小年想起有一年,也是大雪前后,天冷得格外早。

阿太在灶间忙着,她缩在灶膛前的小板凳上,望着橘红的火舌舔着漆黑的锅底。

阿太将腌好的肉条,用禾稿仔细拴了,递给她:“挂到檐下去,风口上,别让猫儿够着。”

她踮着脚,努力将绳子套上那根被岁月磨得光滑的竹竿。

竹竿一头,还晾着几件半干的衣裳,在风里飘飘荡荡。

那时的屋檐似乎更高。

阿太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混着柴火毕剥的轻响:“今年冬腊风腌,蓄以御冬。明年开春,就有好菜待客了。”

江小年那时不懂什么叫“御冬”,只觉得那挂上去的肉,沉甸甸的,是生活结出的、安心的果实。

阿太突然过来数了数肉:“这是给你姑奶的,那是给叔公的,嗯,够着呢。”

江小年一笑:“阿太,这里还有,那边还有腊鸡和板鸭。”

阿太笑着蹲下,开始对付那些鱼。

鱼是鳞片在盆中水光映照下,闪着细碎的银光,仿佛将一段流动的江水也凝固在了身上。

她小心地刮鳞,剖腹,掏出绯红的内脏。

鱼身洗净,用布巾细细揩干水分。

江小年把橘皮粉,和自己磨的米酒、酱油调和在一起。

广式腊味重糖酒,讲究个鲜甜;稻香这一带,口味却杂糅些,咸里透着醇,醇里又隐着山野草木的香。

她这碗料汁,便是如此,酱油的豉香,米酒的清冽,橘皮的微苦回甘,还有一点淡淡的蔗糖甜,是去年熬土糖剩下的边角。

她将料汁一遍遍涂抹在鱼身上,里外都不放过。

待到所有的肉、鱼,还有十几只只褪净毛的光鸡、鸭,都敷好了盐和料汁,齐齐码进陶盆,盖上竹篾盖板,压上几块洗得发亮的鹅卵石,一日里最喧闹的工序才算告一段落。

接下来,便是等待。等待盐分慢慢渗透,逼出水分,也锁住鲜味;等待蛋白质在寂静中悄悄分解、转化,酝酿出时间独有的、复杂的醇厚。

日头已经西斜,光线变得绵长而柔和,金粉似的,洒在对面人家黑瓦的屋顶上,洒在晾晒着腊肠的竹竿上。

那些刚灌好的腊肠,湿漉漉的,肥瘦相间的肉粒透过薄薄的肠衣清晰可见,在夕阳下泛着润泽的、诱人的粉红光泽。再过些日子,它们会慢慢收紧,颜色沉淀为扎实的暗红,像一条条饱满的、熟透的果实。

巷子里传来脚步声和笑语,是阿福他们回来了,还有提着九叔公也从外面回来,看见满屋檐的腊味,竟然都高兴得咽口水。

空气里,隐约已有别家灶头飘出的、炒腊肉的焦香。那香气,是干燥的,带着油脂被热力逼出的丰腴,和酱油、蒜苗交织在一起的、令人踏实的俗世香气。

人们在这陪伴旁,依着节气的节奏,腌制、晾晒、烹煮,将短暂易腐的丰饶,变成可以携带、可以馈赠、可以思念的“腊”。

天色终于暗透,最后一抹霞光沉入江底。

阿太拉亮厨房的灯,昏黄的光晕笼着那些静静腌渍的陶盆。

外面,北风吹过屋后的竹林,发出海浪般连绵的呜咽。

而屋檐,只有时间的盐,在无声地工作。

阿太兴奋不已:“我明天去圩场上捡点甘蔗渣,用甘蔗渣烘干的腊肉,那是带着香甜的味道的,那股回甘,让你们终身难忘。”

这是阿太的法宝,一般人绝对不知道,阿太喜欢做吃的,江小年也喜欢,因此总能学到不少秘籍。

所谓“冬腊风腌,蓄以御冬”,夜深人静的时候,隐约能闻到飘来一丝愈加沉稳的咸香。

阿太打了个长长的哈欠:“今年要是杀年猪,我们的腊肉就更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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