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江的水,到了“大雪”跟前,流得慢了,声音也低了,仿佛怕惊扰什么。
后山的竹叶边缘微微打着卷,泛着霜打过后的赭色。
江小年如同往常一样推开老屋堂屋的杉木门,一股陈年的、混合着柴烟和木头味道的空气涌出来。
她抬头望了望天,灰白一片,低低地压着屋后的喀斯特山峦。
“大雪,十一月节。” 她心里默念。没有雪,但节气到了,风就是信使,一阵紧过一阵,把山坳里最后那点暖和气都收走了。
杨二的孙子突然急匆匆的来报丧,六神无主,充满哀恸:“小年姐,爷爷昨夜没了,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阿太还在水井前洗蘑菇,闻声后有些不可思议,但又觉得是情理之中。
“小杨仔,莫慌,叫上你九叔公,再把明煦和小年姐叫上去帮忙,你通知你爸妈亲戚,放心吧,阿太在,阿太给你张罗。”阿太一边擦手一百年走出来。
小杨仔点头,他只是愁眉苦脸,却没有时间哭,后面还有很多事等着他。
“明煦,小年,快去吧,孩子们就别去了,万一冲撞。”阿太年纪大,孩子年纪小,理应是在家的。
小杨仔走在前面,江小年和李明煦走在后面。
江小年叹息:“也不知道为什么,一到冬天,就有很多老人熬不到过年。”
“没事的,小杨仔,阿太让我们陪你。”李明煦扶住小杨仔的肩膀。
杨二屋里比外头还暗。
杨二就躺在堂屋正中,身下是早就备好的席子。脸上盖着一方白布,布很干净,边缘有些发毛,是杨二早就给自己准备好的老布。
江小年碰到了杨二,他像江心被水浸了千万年的石头,有种沉静到极处的硬。
人死,如灯灭。
李明煦伙同那些年轻人,默不作声的给杨二最后的体面,洗澡,穿寿衣,这些都是有流程的。
江小年想起杨二“回光返照”那阵子,脸上泛起奇异的红晕,眼睛亮得吓人。
他经常去老堂屋走一走,大家一起吃个饭,最后那一顿饭,他吃不下,只是看着大家的眼神,眼睛里的光,像燃尽的炭火,一点点暗下去,最后归于一种她从未见过的、遥远的平静。
屋子里的空气凝住了。
不知是谁,先发出了一声短促的、像被掐住喉咙的抽噎,然后哭声才渐渐漾开。
二黑端来一盆温水,是从屋后的泉眼新汲的,还冒着丝缕缕的热气。水里象征性地掷了几枚硬币。
李明煦用新毛巾,蘸着水,给杨二擦脸,擦手,擦脚。
张宁比较懂家里的风俗,按照九叔公的嘱咐,给杨二嘴里放了一枚银毫子,冰凉的,这叫“含金”,好让他路上不空口。
做这些时,女人们低低的、含混的哭泣声一直没有断,不像痛哭,倒像一种压抑的背景音,混在窗外呜咽的风里。
江小年算是长姐,既然阿太嘱咐来帮忙,她也是找来了村里的办事的队伍,该做饭做饭,该采买采买,吊唁的人会越来越多,不能让客人们饿着肚子。
在人生的旷野里,生死也显得直接而安静。
而稻香村,生死被包裹在一整套细密的、不容出错的仪式里,像给远行的人打一个结实又繁琐的包袱。
还是九叔公考虑周全,什么都想到了,亲自打电话联系自己的远房侄子。
远房侄子是一个打道的,他是晌午时分到的,一个瘦小的老头,背着一只褪色的布包,他还有一个小团队,专门吹拉弹唱,给人送行。
对于人离世的那一套,也有自己的师承。
道公跟九叔公见礼问好后,静静地查看,然后示意时辰到了。
棺木是早就备好的杉木,岭南流行一句话,食在广州,穿在苏州,玩在杭州,死在柳州。
这是说岭南有上好的棺木,其实家家户户都给上了年纪的老人准备棺木放在杂物间,一则是冲喜,二则是骗阎王,三则是准备好,老人有归宿,心里踏实。
杨二死了,棺木抬进来时,有一股浓郁的、辛烈的木头味道。
村里的男人们接到电话或者是小杨仔亲自报丧后,都陆续来了,以前不管是有过节的还是恩怨的,在死亡面前,都会放下一切,都来帮忙。
男人们合力,先在棺底铺上一层草木灰,再覆上白布。
然后,极其郑重地,将杨二抬起来,放入棺中。
身体落入棺木的瞬间,发出极轻微的一声“咚”,像一颗熟透的果实,终于离开了枝头。
这些具体的情节,都是李明煦跟江小年说的,江小年不太敢面对死亡,即便是快到四十岁,可是生离死别对她来说,依旧如同天塌下来一般。
道公念念有词,声音低哑平缓,像在念一首听了千百遍的、关于路途的古老歌谣。
敲鼓生,吹喇叭声,伴随着道公的唱词,大家都知道这家有丧事了,也都纷纷来帮忙。
哭声在这一刻骤然拔高,又变成一种集体的、有韵律的嚎啕。
一些上了年纪的女人们捶打着棺木边缘,用本地土话哭唱着,词句模糊,但调子苍凉,诉说着养育的恩情、离别的苦楚、往日的琐碎。阿
棺头那张新设的八仙桌,上面立着白纸糊的灵牌,一盏小油灯被点燃,火苗豆大,颤巍巍的,这叫“长明灯”。
灯光在杨二的遗像上跳跃,那张脸在昏黄的光里,似乎又有了些微表情。
家里有老人的,老人都会自己去张罗遗像,会选自己状态最好的时候,给人世间留下一个印象,让后世瞻仰自己的照片。
到了稻香村的家里,每家每户都会放着去世老人的照片,逢年过节,都会供奉瓜果肉食,这是一种藏在心头的思念,也是一种孝道。
空气里,除了哭声,慢慢弥漫开香烛燃烧的、略微呛人的气味。这气味,让杨二再也忍不住大声哭起来。
江小年听着九叔公指挥,给小杨仔发孝布,小杨仔是长孙得到一条很长的白布,又在江小年的帮助下穿上了麻布做成的白色孝衣。
杨家的其他子女都没回来,张宁也非常焦急,又不敢一直打电话催,只能数着时间。
上一页
下一页
上一页
下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