棺木旁边只有小杨仔一个人披麻戴孝,看上去有几分萧索和萧条,在大雪节气如此,更是带着几分凄凉。
江小年已然被小杨仔和九叔公委任成这次丧事的总管,要张罗宴席的事,又要看着点小杨仔。
九叔公哀叹一声:“杨二要强一辈子,最后死的时候子女都不在身边。”
“听说是被一口痰卡走的,真是可怜啊。”一旁的老人也在哀叹惋惜。
小杨仔安排在棺木旁守灵,坐在禾稿编织成的垫子上。地面是冰凉的水泥地,很快,寒意就透过垫子传上来。
小杨仔已经木讷了,完全不知道怎么办,还是江小年在一旁帮着:“加点纸钱,让杨二在路上有钱花。”
小杨仔就加纸钱,九叔公走过来说:“那就明天开始吊唁,今夜你父母叔伯才到家。”
“你们今夜陪我吗?”小杨仔年纪不大,可是心里全部都是乱的。
九叔公看向江小年和李明煦,又看看张宁。
张宁是干部,手一挥:“今夜我们陪你守灵。”
李明煦已经打电话订购了明天的鸡鸭鱼猪肉,九叔公忙着说墓地的事,这几天得有人管着墓碑,墓地之类的事宜。
小杨仔就是读书不济,打工不行,就被全家安排回来照顾杨二,如今外出打工的儿女们都没回来,只有小杨仔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怎么都慌乱。
夜深了,人声渐稀。守灵的人不能睡。
江小年伙同小芊芊他们这些年轻人靠墙坐着,听着风声,听着远处偶尔传来的一两声狗吠。
长明灯的火苗稳定了些,在墙上投下巨大的、晃动的阴影。
杨家的人,也是风雨兼程,漏夜才赶回家。
江小年立马给了孝服,让孝子贤孙们都穿上。
九叔公熬不住夜,早早地交代江小年,等杨家儿女们回来,就给杨二上香磕头,再去守夜。
李明煦还专门去灶门煮了面,让回来的人守夜的人先吃点。
今天下午宴席的东西都到了,为了陪伴守夜,还有一些中年人在棚子里打牌吃酒。
人渐渐多起来,就没那么害怕了。
杨家人吃完后,已经忍不住哭起来,守着棺材,泣不成声。
天快要亮了。
新的一天,将会有更多的仪式:报丧的鞭炮会响得更远,更多的亲友会来,道公会做更复杂的法事,然后,是出殡,是落葬。
前来吊唁的邻里亲朋渐渐多了。
他们进门,不说什么安慰的话,只是先到灵桌前,抽出三支香,在长明灯上点燃,举过头顶,拜三拜,然后插进积满香灰的陶盆里。
做完这套安静的动作,才转过身,握住主家某个人的手,用力捏一捏,低声说:“节哀。” 然后便自然地找到自己能插手的事情——帮忙清点祭品,整理凌乱的花圈,或者只是搬个凳子,坐在守灵的人身边,陪着静默。
葬礼前两天,是“守灵”和“家祭”。
仪式是这样的:家人先以鸡鸭等供祭,致哀词,行三跪九叩礼。
杨家的长子,领着全家老小跪在灵前。
道公念祭文时声音发颤,念到“父亲含辛茹苦,养育我兄弟姐妹七人”时,哭腔哽咽,杨家长子和女儿们,已经哭得泣不成声。
供桌上摆得满满当当:一只煮熟的全鸡,猪肉,三碗米饭三杯酒,上面还插着三炷香。
香炉里的香一直燃着,青烟袅袅,在晨光中打着旋儿上升。
家祭开始了,全部都是道公主持仪式,亲戚朋友陆续来了。
按规矩,祭奠的顺序是先亲戚后子女,由远而近,最后是长子。
每个人走到灵前,上香,跪拜,烧纸钱。纸钱在火盆里卷曲、变黑,化作灰白的灰烬。
空气中弥漫着香火和纸灰的味道,这味道会渗进衣服里、头发里,好几天都散不掉。
夜晚,道公还要主持帮杨二走阴间的仪式,这些都是一些民俗,在此不一一赘叙。
第三天,出殡的日子。
按桂柳习俗,出殡前要在门外旷地上举行“外祭”。
道公还是在在供桌前念念有词,声音苍老得像从地底传来。
祭毕,抬棺的八个汉子号称八大罗汉,齐喝一声:“起!”
棺材离地了。
送葬的队伍很长。走在最前面的是小杨仔,他是杨二的长孙,他举着招灵幡,步子迈得稳当,他知道身后所有人都看着自己。
过桥时,不能回头望,怕杨二贪恋人间,也会回头。
接着是棺材。八个抬棺的都是村里青壮年,他们用黑布条攀着棺材,脚步整齐。
棺材很重,杉木的,加上杨二,少说也有三四百斤。
队伍出了后山口,往山上走。
坟地是九叔公帮忙选的,在杨二自己家的山上,面朝一片梯田。
九叔公懂得庄稼人的心,说能看见自家的地,“死了也要守着田”。
路越来越陡。抬棺的汉子们喘着粗气,额头上冒出细密的汗珠。
棺材抬到坟地时,坟坑已经挖好,坑边的土堆得高高的。
下葬的时辰到了。道士摇着铃,念着听不懂的经文。
棺材缓缓放入坑中。这时,按习俗,孝子孝孙要用衣裳前襟兜一捧土,绕着棺材走一圈,把土倒在棺盖上;再用后襟兜土,再走一圈,再倒一次。
土一锹一锹填下去,棺材渐渐看不见了。
葬礼结束后,按规矩要吃“丧宴”。
所有帮忙的、送葬的,都要请。宴席摆在杨二家前晒谷场上,十几张八仙桌排开,每桌十二个菜,有白切鸡、扣肉、豆腐酿。
这些都是江小年和李明煦张罗的,几天时间能做到如此,都是村里人互相帮衬。
人们似乎已经从悲痛中抽离出来,开始吃饭、聊天、甚至说笑。
死亡在这里不是终结,而是一次集体的仪式,是把所有人重新联结起来的契机。
江小年忽然明白,葬礼不只是为了死去的人,更是为了让活着的人还能继续活着。
阿太常说的一句话:“人死如灯灭。”
杨二这盏灯,已经灭了,可是杨家的生活还在继续,他们都纷纷感谢前来帮忙的人。
更要感谢江小年在他们没回来的时候,跟几个年轻人主持大局,要不然杨家就萧索了,如果没人前来吊唁,真是闹了一个巨大笑话。
毕竟面子是给活人看的。
直到宴席全部结束,江小年和李明煦才回家,进门之前,还是用柚子水拍打全身,最后跨火盆,才敢进堂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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