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锅糍粑,大家都喜欢趁热尝个新鲜,可是接下来的糍粑,就是要完全进入流水线模式了。
男人们轮着在石臼里面打糍粑,女人们正在塑形做糍粑,孩子们则来来往往的递工具。
阿太就在一旁指挥,什么时候该翻面,什么时候要加水。
江小年坐在竹匾前“分糍”,阿福也喜欢坐在她的身边帮忙。
阿婶用茶油抹了手,从那巨大的、温热的糯米团上,揪下鹅蛋大小的一团,在手心飞快地一转,便是一个光润的球。
然后轻轻一压,就成了一个扁圆的糍粑,摆进撒了薄薄一层糯米粉的竹匾里。
新出的白糍粑,温软洁白,像刚剥壳的鸡子,又像一轮轮小小的、温吞的月亮,带着米浆的微甜气息,静静地躺着。
江小年也会有样学样,这些事情仿佛就是天生就会,毕竟从小看到大。
阿福会央求九叔公用刻了花的萝卜章,给某个糍粑印上一朵梅花或一颗五角星,那糍粑便成了艺术品,她总舍不得吃,要留到最后。
盖了红色的印子,孩子们也有事做了,不至于跑来跑去让人揪心。
糍粑做好,先要在阴凉通风处晾几日,让它表皮微微起一层硬壳,有了风骨,才好收存。
这时候,节气已悄悄滑向了大雪的边缘。
阿太不紧不慢的数着日子,糍粑做好了,要让江小年专门去街上,给远在外地的亲戚们寄过去。
哪怕是在海外的姑奶奶们,也都会有一份家乡的味道。
江小年以前在城市的时候,也有这份味道准时到家。
江小年取笑阿太:“阿太美食,按点到达。”
阿太却说:“外面的孩子们啊,平时忙起来不觉得怎么,但凡有点委屈和病痛,就是想家,想家又回不来,吃点家乡的味道,心里暖暖的。”
她总是这么温暖,江小年也逐渐的在相处中学会了这份温暖。
北方或许已是“千里冰封,万里雪飘”,而我稻香村,雪还在云里“酿”着,只是山风更利了,晨起的霜更重了,瓦檐上挂下一串串冰溜溜,亮晶晶的。
关于白糍粑的吃法,阿太能在火炉边说出一百零八种。
这当然是个虚数,意思是极多,多到像山里的日子,乍看重复,细品却总有不同。
到了晌午时分,阿太最喜欢坐在火炉前,燃烧着炭火,江小年也在烤火,此时一边喝茶一边围着火炉烤糍粑,那是最幸福的日子了。
炭盆里的火便烧得旺旺的。火钳架上,放一两块白糍粑。不能急,火也不能太猛,得用炭火的余温,慢慢地焙。
围着火炉旁,江小年手里拿着火钳,一边说话,一边看着那洁白的糍粑,在热力下一点点变得柔软,边缘悄悄翘起,表皮鼓起一个个金黄的小泡,像在无声地呼吸。
直到它整个儿胀成一个胖鼓鼓的、焦黄灿亮的小枕头,散发出纯粹的、炙烤的米焦香,便算好了。
烫着手撕开,热气“噗”地冒出来,里面是雪白莹润、能拉出长丝的瓤。
江小年喜欢吃原味的,就吃它本真的糯与甜。
也可以按照各人心性,李明煦喜欢夹一筷子酸豆角或辣椒酱,咸香热辣;雷蒙和阿福必定要撒上细细的白糖,看着糖粒在热糍粑里融化,咬一口,甜得眯起眼。
阿太则喜欢吃里面包酸菜和肉的,有滋有味,火炉边的烘糍粑,是关乎团聚,关乎寒冷时节里相互依偎的暖。
有时候李明煦在大棚里忙到中午回来,江小年就会在锅里放少许茶油,小火,将切成薄片的糍粑滑入。
油“滋啦”一声轻响,白片在热油里慢慢变得两面金黄,边缘脆,中心却仍是软的糯的。
这是匆忙的吃法,有时候是配一碗白粥,简简单单,却让晌午都踏实了。
这也是他们俩的默契,即便是没有复婚,可是日子却像这个糍粑一样,越过越黏乎。
如果前面几种已经吃腻了,江小年还有别的做法,这不,阿福刚从外面玩回来,推门便说:“妈妈,我饿了。”
“饿了就去厨房,找妈就有吃吗?”江小年还在忙活蚕房的事,她准备再养一批蚕,攒点钱过年。
阿太却不忍心了:“饿了不找妈,还能找谁,阿福乖,老祖宗给你做好吃的。”
阿太进了灶门,缓缓的生火,把甜酒酿烧开了,打下蛋花,再把切成小块的糍粑放进去煮。
糍粑在甜酒汤里浮沉,吸饱了汤汁,变得愈发胖大软糯,酒香、蛋香、米香交融在一起,是驱散一身寒气的良方,也是孩童们的最爱。
如果是在平时的中午时分,江小年还会用炒的,与腊肉、蒜苗同炒,咸鲜油润;江小年也会用蒸的,与红枣、红豆同蒸,香甜绵密;甚至还有“炙”的,直接用炭火燎过,带一点烟火的粗粝气。
每一种做法,都像给这朴素的米团,换上一件不同的衣裳,演绎出不同的性情,这就是江小年在稻香村学会的一切。
阿太围炉夜话的时候,会轻轻的抚摸江小年的后背,说起以前的事。
白糍粑在稻香村的制作历史已经很久了,阿太会讲古是说:“有一年,大雪节气已过,雪终究没有落下来,只是连日阴雨,我一个老太婆独自在家,寒意和孤独感一起从骨缝里渗出来,橱柜里还有最后两块白糍粑,浸在清水里,保存得很,我把它切成极小的丁,像米粒大小,用小锅慢慢地翻炒,它们渐渐变得透明,边缘泛起焦糖色,散发出一种前所未有的、混合着乳脂香的奇异米香。最后,我撒了一点点盐。”
阿福已经馋了:“我也想吃炒糍粑丁。”
众人哈哈大笑,这世上或许没有一百零八种烹饪白糍粑的技法,但有一百零八种度过冬日的方式,一百零八种面对寂静和寒冷的心绪。
就像这桂柳的冬天,雪总在酝酿,却未必落下。
可这又有什么关系呢?我们有炭火,有亲人围坐时映在墙上的影子,有清水里浸着的、可以应付漫长寒冬的白糍粑,有足够的时间,去发现它第一百零九种,乃至无数种的吃法。
阿太看着屋子翻新的模样,又是一阵唏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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