拔木大叔眼看自己的儿子如此混账,想打却又不舍,只是跺脚。
而阿勉婶则又急又臊,气得直掉眼泪。
苏文新,却笑了起来。
“汉蒙,你说老祖宗为啥不让咱们在黑水塘种茶?”
“为啥?封建迷信呗。”汉蒙嗤笑。
“不一定,”苏文新摇头,“如你所说,黑水塘的土地肥沃,我们的祖先那么勤劳,在每一处地势优越的地,都开垦了茶园,为什么单单没有选在那儿?仅仅是封建迷信,未免有些说不过去。”
汉蒙的眼珠转了转,他狐疑地看向了苏文新。
如果说全村只有一个没有私心的人,那么,除了苏文新,恐怕就没有别人了。
他这个人,说他不想赚钱吧,每次赚钱的机会,都是他带来的。
可说他想赚钱吧,每次他赚的,都是最少的。
汉蒙再混,也知道,苏文新不会害他,也不会图谋黑水塘那块地。
可别人,就说不定了。
汉蒙提防地瞄了一眼丘山大伯,然后问:“那是因为什么?”
“因为远,也因为荒。”
苏文新说:“汉蒙,你每天去黑水塘要走多少路?以后照顾茶园,你能每天照顾完自家的,再去照顾黑水塘的?”
“我家又不止我一个人,不是还有我爸妈?实在不行,我在黑水塘旁边盖个小草屋,我就在里面睡,这不就近了嘛!”
“近是近了,可你别忘了,那片地有多荒。”苏文新不急不缓地笑道,“咱们芒景村附近的蛇、虫就不用说了,可你在黑水塘,四周无人烟,你自己敢不敢住在那?老一辈的祖先们上山,都有防身的东西,你有什么?且不说这些危险,单是森林里的瘴气,恐怕就不是你一个人能应付得来的。一旦你有个头疼脑热,你该怎么办?”
汉蒙的脸色,白了。
瘴气山林间湿热蒸发能致病之气,也是多种疾病的综称,可能包括疟疾、痢疾、脚气维生素B1缺乏症、沙虱病、中毒、喉科病、出血热、黄疸等。
致病的瘴气大多是由蚊子群飞造成的。大量带有恶性疟原虫的蚊子聚集在一起飞行,远远的看就像一团黑沉沉的气体。人畜被它们叮咬过之后,便会感染恶性疟疾。
在云南的少数民族有几句民谣十分流传:“十人到勐腊,九人难回家;要到车佛南,买好棺材板;要到菩萨坝,先把老婆嫁”非常生动地描述了疟疾对人类的危害。
几年前,寨子里也曾有疟疾肆虐。
寨子里的村民们因为疟疾而病倒,甚至死去的人都不在少数。
汉蒙知道疟疾的厉害,是因为那次疟疾游行的时候,他尚且还在上小学,寨子里的大人们,包括班级的同学们,甚至是老师都病倒了。
作为乡村医生,苏文新熬了一大锅的草药。
这种草药,被称之为“大锅药”。
苏文新一个寨子、一个寨子地走,让村民们来喝“大锅药”。
这种“大锅药”,不是每个人都能随便喝的,必须要看人的体质。
苏文新要先为村民们诊脉,依据不同人的体质,让他们喝不同份量的药。
体质好的,可以喝一杯,体质差的,又想要达到治病效果,就喝半杯。
就这样,他不分昼夜地忙碌,才终于控制住了肆虐的疟疾。
而也是在那场疟疾里,汉蒙眼睁睁地看着疼爱自己的爷爷离开了人世。
如今再闻听苏文新提起疟疾,汉蒙的脸色不禁一变再变。
“所以说呀,老祖宗们不让咱做的事,肯定是有道理的!人再贪,也不能拿老一辈的传统,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黄村长道。
“可不,那个老猎人的贪心,就是下场!”丘山大伯冷哼。
汉蒙似乎明白了些什么,但却又不想让自己的面子上太难看,依旧梗着脖子道:“有、有那么可怕嘛,我去黑水塘种茶,也不一定就能遇上疟疾,就能送命吧?!”
“你!你怎么这么不听劝!”阿勉婶急得上来,一巴掌打在了汉蒙的肩膀上。
“让他去呗,”身后,传来了一阵悦耳的笑声,叶兰笑着走了过来,“让他去黑水塘住,染上疟疾看他怎么办。”
一看到自己的婆娘,汉蒙立刻笑开了:“我可不能染病,万一有个三长两短,你怎么办?”
“怎么办,再嫁呀!”叶兰一本正经,“芒景村的男人这么多,我还找不到一个好的?真找着不,我就回县里。”
“别!”汉蒙立刻大叫了起来,“我不去了,我不去了!”
大家伙见他这样,全都笑开了。
“好家伙,汉蒙,亏我还以为你多有本事,见到婆娘就完了!”达旺哈哈大笑。
阿勉婶知道叶兰是在故意激汉蒙,也不生气,只是无奈地拭了拭眼泪。
拔木大叔骂了一声“没出息”,却也笑了出来。
就这样,汉蒙想要在黑水塘开荒的事情,告一段落。
但苏文新却总是隐隐觉得,这件事情,似乎暗藏着一些“不对劲”的东西,是他没有理清的。
至于是什么,苏文新自己也不知道。
若干年以后,当暗藏着的问题真正浮出水面,他才惊觉那时的“不对劲”到底是什么。
当然,那是后话了。
***
春去秋来,秋茶采摘的季节,眨眼间就到了。
苏文新发现,来卫生所治疗跌伤扭伤的村民,却越来越多了。
几乎每天,都至少有一两个村民来让苏文新帮忙正骨、贴草药。
三四天以后,来就诊的村民们越来越多,而更为让苏文新惊讶的是,一向硬朗的拔木,竟被村民们用木板抬进卫生所。
他的腿,摔断了。
“这是怎么回事,拔木大叔?”
拔木大叔性格倔强,又最为要强。
他指望不上自己的儿子汉蒙,又不愿意被乡亲们看不起,因而总是比别人更加勤快。
明明已经年过五十,却还是每天起早照顾茶园,往往连回家都是最后一个。
明显比实际年龄还要苍老的拔木大叔,躺在木板上,连动也不敢动,疼得冷汗直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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