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罪人

尽管苏国文一而再,再而三地让大家不要这么做,但没有人听他的。

对于大家来说,苏国文,是带给芒景村孩子们希望和知识的老师,是了不起的扫盲英雄,他们愿意为他们的老师建造一所舒适的房子,让他在家乡度过他的晚年。

苏国文很感动,由此,便更加投入到了工作之中。

看到苏国文回到家乡,最高兴的莫过于苏文新了,他时常到苏国文的家里来,跟他一同商量茶厂的事情,探讨制茶的工艺,和芒景村的未来发展。

这天,苏文新和苏国文两位老友,沿着芒景村新修的山路,一路走向了“珙北”。

“这就是你修的那条路吧?”苏国文笑问苏文新,“我记得那个时候,大家伙全都觉得你是疯子,但你还是坚持把这条路修了。那时候你就说你自己是‘愚公移山’,如今,你这愚公,走在自己修的路上,感觉怎么样?”

“好,好得不能再好!”苏文新哈哈大笑。

苏国文也笑了起来。

两个人一同向前走着,苏国文脸上的笑容,却越来越少,直到走到珙北的山坡上,苏国文的表情,已经完全可以用“凝重”来形容了。

他在一棵茶树前站住了。

这是一棵生长在路边的古茶树,它是它身后诸多古茶树中的一员,已经有了几百年的树龄。

古茶树的树冠上,缠满了藤蔓。

那些藤蔓生长得太好,太过茂盛,以至于压得古茶树都弯下了枝头。

此时已经是春茶季,可古茶树上的嫩芽却无人采摘,已然呈现出老芽的姿态。

苏国文看着这棵古茶树,面色凝重,眸光深沉,嘴角也紧紧地抿在了一起。

苏文新站在苏国文的身边,心情也开始变得沉重了起来。

不仅沉重,他还有几分愧疚。

这条上山的路,他不止一次地走过,可在他的印象里,这些古茶树一直郁郁葱葱,有着蓬勃的生命力。

可这些藤蔓……它们到底是哪儿来的?又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就盘踞在古茶树上的呢?

苏文新走了过去,伸手把那棵古茶树上的藤蔓扯了下去。

而苏国文,则举步,走到了山坡旁边,向下看去。

山坡下,正是台地茶园。

一株一株小茶树正茁壮地生长着,满眼都是绿油油的生命力。

平时,苏文新站在这里向下看的时候,脸上都会带着欣喜和欣慰的笑容。

可是这一次,他不知为何,笑不出来了。

是因为自己的老朋友,芒景村的主心骨苏老师面色凝重的原因吗?

不,并不是,而是苏文新眼睁睁地看着那游走在茶园里面的茶农,他们的背上背着农药,正在给台地茶打药。

春茶季,按理说,是不应该打农药的。

可如今,随着景迈山芒景村的台地茶在市场上的走俏,越来越多的茶厂开始向茶农们下了订单。

作为茶农,当然越多订单越好,大家伙全都来者不拒,继而争先恐后地接下了这些订单。

订单接了,接下来的,就是提高产量了。

在台地茶开始大面积种植之初,苏文新拜托茶厂请来的技术人员,曾明确地告诉大家,种植台地茶的株距。

株距,顾名思义,便是每一株茶树之间的距离。

在开始的时候,大家还能按照技术员要求的去种植。

但随着种植台地茶时间的增长,茶农们已经越来越熟悉种植台地茶的过程,对待茶树,也就越来越随便了起来。

为了提高产量,茶树之间的株距,越来越小,茶树种植得越来越密集,以至于到现在,就算是茶农通过,也要侧身,甚至是拔开茶树枝才能前行。

台地茶与古树茶不一样,台地茶需要的是极嫩的芽叶,才是制作成绿茶和红茶的上乘原料。

可茶树,终究是有生命的。

它从土地里汲取养分,努力地生长着,结出一拔又一拔的嫩芽来。

每长出一拔嫩芽,它就需要蓄精养锐,休整一段时间,才能为下一次的生长期做准备。

可订单规定的数量在那儿摆着,为了保证茶树的发芽率,只有不断地喷洒农药,施加化肥。

株距缩小了,茶树增加了,过度的施药和施肥,让产量提高了,仿佛一切的问题都得到了解决,仿佛一切都在朝着更好的方向前进。

可看到这样的家乡,苏国文却怎么也高兴不起来。

不仅高兴不起来,连刚刚回到家乡时的欣喜和快乐,也全都消失殆尽了。

他默不作声地转身,走下了山。

苏文新深深地看了一眼一派“欣欣向荣”的台地茶园,沉默着,跟上了苏国文的脚步。

“科岩,”苏国文突然顿住了脚步,问苏文新,“如果我主张大家伙都不打农药,不施化肥,你会不会支持我?”

“我一定会支持你。”苏文新想也不想地说道。

苏国文抬眼看了看苏文新,他不再说话,但却放慢了脚步。

两位老友,就这样一前一后,慢慢地走下了山。

这一路上,他们谁都没有说话,但心情,却全都同样沉重。

苏国文当晚,就写了一篇报告,题目只有四个字——保茶还宁。

“保茶还宁?”

拿到报告的黄村长,翻了翻长达好几页的报告,最后把目光落在了题目上。

“这是啥意思,苏老师?”

“啥意思,我不是都写进了报告里?”苏国文推了推眼镜,问。

“这……”黄村长不好意思地笑了起来,“我这不是……跟您这种大学生不能比嘛,看太多的字,我眼晕……您看,要不您直接跟我说说?”

苏国文看着黄村长,淡淡地说了一句话,而这句话一出口,就让黄村长的额前,渗出了冷汗。

他说:“黄村长,你是景迈山的罪人啊。”

“我……我我我,我怎么就成了罪人了?”黄村长的脸都变了颜色。

这句话要是换个人说,他非得炸庙了不可。

然而,说这句话的是苏国文苏老师,整个芒景村最有智慧,最聪明,最有远见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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