朋友特别好奇:“会会?怎么会?”
盛秋行认真的说:“提个果篮,我去探病吧,听说他是心脏病突发,所以来住院了,他曾经是我的客户,又是我姥爷的忘年交,于情于理,送份小礼物表达下关怀,也是不为过。”
朋友轻咳:“盛秋行,如果你不用咬牙切齿的语气来说这些话,或许我就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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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篮是现成的,他进了医院之后,律所内不少同事都想来看他,虽然被婉拒,但还是买了鲜花买了果篮,委托盛秋行转送过来。
找了个没拆的,拔掉了写给他的贺卡。
盛秋行单手提着,出了病房门。
6011病房与他住的那间,只隔了三个门。
门关的严严实实,从外边看不见里边的动静。
盛秋行象征性的敲了三下,之后也不等里边的人回应,直接推门而入。
病房内,郑鹤荣正坐在病床上喝着茶,而刚才去盛秋行的病房外探头探脑的牛健司也在,他手里端着一碟小点心,正打算给郑鹤荣摆上。
盛秋行把果篮随意的往门口的小桌子上一放。
“我来住院,你也来住院,离的还这么近,郑总与我,还真是有不浅的缘分呢。”
郑鹤荣虽然没有预料到盛秋行会找来的那么快,但他也并不慌。
手里的小茶杯放在桌上,“我的司机刚跟我说,在另一间病房内,好像是看到盛律师了, 我还不信这么巧呢,没想到还真是你。”
说着,上上下下的打量了一下盛秋行,“盛律师这一脸的伤是怎么回事?谁敢朝着南城有名的盛律师动手?”
他竟完全不掩饰话语里的讽刺,摆明就是在看笑话呢,至于盛秋行是不是看出来,又会不会生气,他可是一点都不在意。
“十几个流氓不要命的围上来殴打我一个,只是这一脸的伤,没死在当场,我已经很走运了。”对方没有邀请他 坐下的意思,盛秋行便自己给自己找了一把椅子,不躲不闪,就坐在了郑鹤荣的正对面,这样子的距离颇有些针锋相对的架势。
歇了一口气,盛秋行悠悠然继续:“不过没关系,很快就能查出来是谁在背后指示,被袭击那天,我知道打不过那么多人,干脆就直接把领头的那个给撂倒了,当天就送交警方处理,这毕竟是个讲法律讲规矩的社会,我非常相信必然会有人能够为我伸张正义。”
“盛律师这话说的就太过肯定了,现在的冤假错案可是多了去了,警察那边也压着不少根本侦破不了的悬案,你以为把人送过去就能拿到一个满意的结果了?怕是希望越大,失望越大吧?依我看,你这顿揍,十有八九是白挨了。”郑鹤荣怼完了人,见盛秋行被噎的开不了口,心里边觉的微微痛快。
“我和郑总的看法不大一样,中国有句老话叫做‘人过留名,雁过留声’,但凡是做过的事,哪怕做的再仔细,掩藏的手法再巧妙,只要是发生过,就必然有蛛丝马迹留下来。总会有些人,既有运气,也有时间,更有天时地利人和,到那时,就算是十几年前的冤假错案,也一样是能有一点点的挖出来,曝光在阳光之下,让犯下罪恶的人被绳之以法;更别提最近才发生的暴力案件了,警方若真的想查,他们能一口气想出十几二十种办法来,撬开犯罪分子的嘴巴,把他掩藏在心底深处的秘密,全都一点点的挖出来。”盛秋行换了个姿势,双手抱着怀,眼神冷厉,瞪着郑鹤荣。
“那就拭目以待吧。”郑鹤荣毫不在意。
盛秋行坐在他对面,喝茶的兴致已经全没了。
郑鹤荣让牛健司把茶壶茶杯全都收走,他往下蜷了蜷,拉高被子盖住自己,看样子是打算睡觉了。
谁知,盛秋行根本不理会这种无言的送客,他依然稳稳的坐在了那里。
“郑总与我外公何睿教授曾是忘年交,想必彼此是非常的熟悉吧?受您关照,我外公接了几分合同,赚了不少外快呢,我外公外婆一直很感激你呢。”
郑鹤荣就那么大大方方的提到了何睿。
郑鹤荣再也装不下去了,他猛然坐起,阴鸷的瞪了一眼牛健司,“你出去,我要和他单独谈谈。”
牛健司有些担心:“郑总,这不太好吧。”
其实他更想说的是,单独跟盛秋行待在一起,怕是不安全的。
郑鹤荣满不在乎的说:“没什么不好,盛律师可是法律方面的专家,对于各种法律法规,他了若指掌,有他在这儿呆着,就是最大的安全,你出去吧,走的远点,盯着点外人,不要让他们影响到了我和盛律师的谈话。”
牛健司迅速的离开了。
门一关紧,郑鹤荣已然恼羞成怒,再懒的装出平静亲切的笑容。
“你果然是故意的!你误会了何睿的那件事与我有关,但你找不出任何直接证据,你又迫切的希望有个人能站出来负责,所以,你视我为假想敌,伤害不了我的情况下,你就先拿郑琨的案子下手,让我唯一的儿子永远待在牢狱之中,失去自由,不得解脱,也间接让我一生难安,是这样的吧?盛秋行!”
“假想敌?”盛秋行被对方颠倒黑白的说法直接给气笑了,“这件事,我之前已经跟你解释过了,信不信在你,我不想一再重复的说起。对我而言,那些只是无意义的废话罢了,你自己没有原则没有底线,但请你不要以己度人,以为全天下的人都跟你一样,是个……”
他的声音,突然停顿住了。
但眼底的浓浓讽刺,可比钢针还要刺人。
郑鹤荣仍想反唇相讥。
盛秋行突然说:“郑总,你知道吗?我外公的那个案子里,非法募集而来的二千多万款项,在经历了十几个账户的不停周转之后,最终流入到了一处境外的账户,正因为这笔钱没法继续追查下去,当年这个案子才会彻底被定了性,由没办法推卸责任的企业法人,来承担起所有的责任。换句话说,我外公被人利用,结结实实的当了一次替罪羊,你说,这件事有趣吗?”
“哪里有趣了?我可看不出来。还有,你也不要指桑骂槐,别以为何睿是真的无辜,如果他真的不曾参与其中,为什么最终所有证据都会指向他?苍蝇不叮无缝蛋,你也口口声声一直在强调,但凡是做过的,就一定会有蛛丝马迹留存下来,那么多聪明厉害的人在查办这个案子,他们的眼睛可是雪亮雪亮的。”郑鹤荣冷哼,“如今何睿已去世,这儿案子早已经尘埃落定,你在这个时候突然又想翻出来,能有什么意义呢?”
“有没有意义,我心里边有数,要不要翻案,我心里也有数,倒是郑总,对我家的事还是很关注的嘛,您是真的对昔日的交情念念不忘,还是突然间,心里边有点发虚了呢?”要说言语上的争辩,盛秋行何曾怕过了谁,在他看来,郑鹤荣简直是自己往枪口上阿里撞。
有些事,原本是没太多把握。
而现在,他几乎已是笃定,这里边必然存在着巨大的问题。
而他只要耐着心去抽丝剥茧,早早晚晚,必将会把那些龌龊肮脏的东西,曝光在最明亮炽热的阳光之下。
正义有时会迟到,但正义一直存在。
啪啪啪……
郑鹤荣重重的拍着手。
“盛律师,还没直接认识你时,我曾听说过你的一些事,当时我就对你这个人,非常的欣赏佩服,我还曾经以你为例教育郑琨,我对他说,他哪怕只有你一半的优秀,我心里边也能受到极大的安慰。”
盛秋行并不喜欢这样的恭维方式,他的眉,微微皱紧。
“我曾对你说过,我曾一度深信认定,若有人能够力挽狂澜,将郑琨从那一滩烂泥里拉扯出来,重新给他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那个人,必然是你,而绝不会是别人。为了能让你接下这个案子,我四处求人情,哪怕向一些我平时看不惯的讨厌家伙低头,我也是在所不惜,可你呢?在郑琨的案子里,你所起的作用,极其有限,你在用你的沉默来对我进行报复,你在用这么幼稚又可笑的方式,来为你的亲人复仇。最可笑的是,你根本不知道当年真正发生了什么,只在脑海里对善与恶进行的简单的划分,你坚信你那学富五车的外公是善的,是被冤枉的,你也坚信我是恶的,是加害方,于是很自然,你自以为所做的一切全是处于正义的角度,简直,可笑。”
郑鹤荣咳嗽了几下,他已不复之前神采飞扬的成功企业家模样。
住进医院里,也是经历了一系列的检查,大大小小的仪器过了过身,蓦然发觉,这具身体,竟已经虚弱糟糕到一个难以置信的程度。
郑鹤荣盯着盛秋行依旧年轻的面孔,这张脸,棱角分明,五官极为精致,双眼尤其明亮。但是他跟何睿并没有一点相似之处。若是强行认真的去看,又觉的在盛秋行的眉目之间,还是烙印着与何睿相似的东西。
“我已经老了,儿子在监狱,这辈子能不能出来都不一定,女儿们跟着她们的妈妈,憎恨我,厌恶我,永远不会原谅我,这一辈子过的还真是失败呢。”郑鹤荣摇了摇头,忽的,他望向了盛秋行,“你提出条件吧,我愿意对你做出补偿,在何睿的事情上,我没罪,但我心里边的确有愧,如果可以用金钱或是其他什么方式来做出弥补,只要你提出,只要我做的到,我都愿意……”
“你说的是真的?”盛秋行打断了他,眉目高高提起,透着几分不屑。
郑鹤荣略一迟疑,便迅速的点头:“我是真诚的。”
“我要你现在就去警局,跟警察说出当年的真相。”盛秋行坐在椅子上,身体自然向后倚,他的眼神,令人心底有种莫名的恐惧。
郑鹤荣本是理直气壮的说着,但对上了那双黑漆漆的眼,所有话突然全堵在了嗓子眼,一个字都说不出了。
讪讪之余,他突然愤怒。
“你这个人,冥顽不灵的样子,跟何睿倒是特别的像。”
“放弃挣扎吧。”盛秋行冷笑,“没人稀罕你能给出的所谓弥补,还是留着几分力气,将来见了我外公时,当面去解释吧。”
何睿已经去世很久了,见他,不就等于自己也死掉了吗?
郑鹤荣想通了这一点,后脊背窜过一股凉气, 他戒备的瞪视着盛秋行,心里真的很后悔刚才把牛健司给撵出去了。万一,盛秋行突然做出什么过激行为,他哪里扛得住。
胡思乱想之间,盛秋行站了起来。
郑鹤荣低叫:“你冷静点,你想做什么?”
盛秋行不理他,也不回答,笔直向前,朝他走来。
郑鹤荣更加紧张,大喊起来:“牛健司!牛健司你快点来!”
牛健司就在门外站着,听见喊声,立即慌慌张张的跑了进来。
“喂,盛律师,你要做什么?你别冲动啊!郑总岁数大了,还有心脏病,你……”
盛秋行微笑:“郑总这次可以派几个人来堵着我打一顿,下一次又想做点什么?再找几个人,要了我这条命?”
郑鹤荣的眼睛咕噜噜的乱转,“胡说八道,你挨揍了必然是你做了什么惹人愤怒的事,关我什么事呢。”
“好了,我已经来看过了郑总,礼数我也尽到了,就不多打扰你休息了。”盛秋行忽的立直了身子,仿佛刚刚倾身威胁的人,并不是他。
他彬彬有礼的点了点头:“那么,我就先走了。”
“走……走了?你去哪儿?”郑鹤荣完全被眼前的节奏给搞懵了。
“临走之前,我还有件事要郑重声明,关于郑琨的那个案子,郑总应该已经咨询过其他律师了,我的应对方案和整个法庭庭审部分,全都是合情合理,并无职务上的懈怠,更无蓄意报复,郑总在多个公开或私人的场合,对我个人的名誉进行污蔑,这件事我希望以后不要发生,否则的话,我会采取法律的手段,来维护我的合法权益。”盛秋行挑了下眉梢,“我说到做到,郑总不怕官司缠身,我就更不怕了。”
“你……”
郑鹤荣气炸了肺,就见盛秋行转身,踩着悠然的步子离开了。
牛健司在一旁嘀咕:“我就说吧,他伤的没那么重,根本全都是装的。”
郑鹤荣摇头:“不,他伤的很严重,只是装着没事。他刚才已经被我激怒”
牛健司:???
郑鹤荣叹气:“那些人下手还是太轻了, 如果再重些……”
牛健司低着头,不知道自己该不该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