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小遥疑惑的看向了他,感受到了他的兴奋,但听的并不是很懂。
“韩六道的案子?”
盛秋行点头。
“你提起过,他所涉及的大多是经济纠纷,合同签约和执行上有问题,这种状况之下,可操作的余地并不是很大吧?”
顾小遥开着车,认认真真的盯着正前方,分神与盛秋行闲聊。
他今晚说话的语速极度极慢,似乎每个字每句话都经历了深思熟虑。
“合同纠纷的案子他取得了原告方的谅解与支持,到开庭那一天时,只要走一遍必要的法律程序,法庭不会为难。而恰恰有隐忧的就是这一桩看似早已定了性,也已经了结掉的自杀案,它才是最令人不安的因素。”盛秋行忽的坐直了身体,指着不远处的楼盘说,“小遥,你把车子停下。”
“怎么了?”顾小遥奇怪的问。
车子才在路边停了下来,盛秋行已经先一步下了车。
他绕行到空旷处,避开了路边的树,以便能够看的更加清楚。
顾小遥跟了过来:“你又怎么了嘛。”
“那里,知道是哪儿吗?”盛秋行指向了远方。
“这个还需要问我吗?那不是韩六道开发的楼盘嘛,我们刚把他送过去,然后沿着罗宁路绕了小半圈,到了这个位置。”顾小遥对于南城非常熟悉,每一条街道,信手拈来。
做记者的嘛,这也是必备的职业技能之一。
盛秋行却不再说话,他的目光比周围的夜色还要沉,往左边快行了几部,走到了彩虹桥上。
桥下涌动着滚滚的江水,这是一条在南城市十分有名的河道,将城市天然的分割开来。
来到了这里,视野更加开阔。
已停工的工地上,只有每栋楼的楼顶最上方,安有几颗小灯泡。
那一丝浅浅的光线,并不足以造成任何改变。
不管怎么看,那一大片轮廓都像是黑色的巨兽一般,张大了大嘴,用夜色掩藏了獠牙。
钢筋水泥混凝土浇筑的结构,没有人的气息存在时,显得那么的冰冷而遥远。
盛秋行在看着。
顾小遥也站在了一旁,不过,她根本不明白盛秋行在关注什么,那不就是一片停工的工地嘛,今晚上他还去探险过呢,闹出了一场大乌龙,惹的人哭笑不得的。
盛秋行感叹:“小遥,韩六道开发的这一片楼盘,规模不小啊。”
“美景澜空,南城有名的性价比极高的楼盘,一期开盘三千六百六十户,二期和三期还有一万多户,南边和北边的两处空地,靠近江水的那一面风景最好,那是韩六道公司的另一个项目,名叫盛世澜空,听说做的是超高端楼盘,清一色的花园小洋房。而北边那块地准备做什么就不知道了,多年来一直都空在那儿呢。”顾小遥最近比较闲,除了计划中要跟访的项目之外,她还顺便把盛秋行最近正在做的案子给捋了一遍,试着想从中找到一些灵感,看能不能挖一些好创意出来。
盛秋行是南城顶尖的律师之一,他手里边就没有小案子,随便拿一个出来,都让人觉的很有趣。
像韩六道这个,顾小遥就认认真真的调查了许多背景资料,因此这会儿聊起来的时候,她比盛秋行本人还要了解现状呢。
“南关区派出所是接到了热心市民的举报,说半夜有可疑份子悄悄潜入了停工的工地,警察们及时赶到,在十几栋工程进度不一的楼房里,准确的堵到了我和韩六道。”盛秋行详细的描述了今晚所经历的奇葩过程。
这次,顾小遥也跟着皱起了眉,她听明白盛秋行话里话外要表达的意思了。
“前后左右,不是水道,就是空旷地,根本没有聚集起来的居民区,也没有高的建筑物,哪儿来的热心市民半夜不睡觉,盯着个出过事儿的工地,还特意发现异常了就去举报?”顾小遥摇头,“不靠谱。”
“要么就是工地里有人在盯着韩六道,要么是韩六道的周围一直有人在盯着,他的一举一动,全落在别人的眼里。”盛秋行的话语稍稍做出了停顿,嘴角噙着一丝冷冽的笑,“不过,还有一种可能。”
顾小遥接口:“被人盯着的,不是韩六道,而是你。”
说完这个,她下意识的看向了周围,已是深夜,周围几乎没什么人在走动,路上也没有车子,一眼能够望出老远去。
但大概是心理作用,顾小遥就是觉的在暗处仿佛藏着一双窥视的眼睛,锁紧了与盛秋行有关的一举一动。
就在她被一股莫名恐惧的感觉包围之前,盛秋行抬起手臂,揽在了她的肩头。
“别怕,我在。”
顾小遥往他跟前凑一步,“你们做律师的,每天过的都是这么惊心动魄的生活吗?”
“当然不是了。”他闷笑,“我保证,只是偶尔之中的偶尔,其实在此之前,一直都是风平浪静的生活,普通人是什么样子,我就是什么样子。”
顾小遥抿着嘴唇,鼓起了脸颊:“这么说,我还是运气比较差,凑巧赶上最差的时候喽?”
“换一个角度想,这样人生经历,尤为难得,何尝不是一种珍贵的人生精力呢?”他的手臂收紧了些,她的身子不自觉的贴的更紧,两个人就那么亲密无间的望着远处的黑压压的楼盘。
顾小遥的鼻端还能闻到他身上若隐若现传过来的药味,这种体验,刺激着所有感官,与以往任何时候都不一样。
她承认她在慌着了。
只是这种慌里藏着百味,她的手指,在这长久的拥抱里,已控制不住的揽住了他的腰。
一切,恰恰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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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九点。
韩六道的案子,在南城市中级人民法院开庭审理。
赵正苏作为被告方的代理人,与蒋采枫一起坐在了被告席上。
顾小遥早早来到,她坐的是观审席,选了个视野最好的位置,今天她的任务是,要以各种法律允许能使用的方式,将庭审的过程,以最快的速度转给盛秋行那边。
一切准备就绪,时间一到,法庭准时开庭。
此刻,盛秋行倚坐在病床边,神情并不是很专注。
微信内,只开了与顾小遥的聊天对话框,每隔几分钟,就会有消息发过来。
她告诉他,庭审开始了,审判员开始做介绍,宣布法庭纪律……
盛秋行其实并没有要求顾小遥一定要过去做“实况转播”,是她自告奋勇,想要替他做些事。
而盛秋行也不希望她因为自己的缘故,一天到晚的困在医院内,去法院那边走走也是好的,看着她兴致勃勃的模样,他也不忍心告诉她,即使不转播这些,庭审的方向会如何发展,他也能猜测个八九不离十。
护士推着小药车走了进来:“盛先生,你的伤已经开始愈合了,这段期间尽量不要碰水,以免发炎。医生说,您的检查结果也已经出来了,稍后他会来跟您说一下。那么,现在我要给您清理伤口。”
盛秋行道了谢。
十几分钟后,护士离开,门虚掩着一条缝。
盛秋行侧身躺着在看手机的对话框,在某一个瞬间,他的手机屏幕上能看到一处反光的人影,那个人,身体弯下,探头探脑,努力的观察着房间内的动静。
盛秋行的反应极快,手机照相模式打开,朝着身后,连拍了三下。
门外的人显然注意到了他的动作,整个人一惊,拉上门,迅速的跑掉了。
盛秋行也懒的起床追,他查看着拍摄到的照片,嗯,新换的手机,拍照有抓拍功能,防颤效果非常好,虽然是一瞬间的动作,但还是清晰的把那张窥探的脸永远保存了下来。
看模样,并不认识,好像也想不起来在哪儿见过。
盛秋行把照片传给了一位在做私人侦探的朋友,请他帮忙调查一下对方的身份。
之后,他重新躺下,等着医生过来。
没一会,主治大夫果然领着一群实习医生来查房了。
来到跟前,他微笑着说:“盛律师的身体恢复的相当不错,各项检查结果都是正常人的标准,虽然连我也不敢相信,但的确是,你已经达到出院的标准,今天就可以回家了。至于这些皮外伤,在家里好好养着就行了,平时多注意一些,很快就能彻底痊愈。”
聊了几句客气话,盛秋行状若不经意的问:“这边是医院内的VIP病房吧?听说门禁管的很严,平时没有患者或家属允许,是不会让人随意来探视的,有这个规定吗?”
医生虽然不知道他为什么会突然问这件事,但还是轻轻的点头。
“有一些身份比较特殊的病人,不希望生病期间被各种打扰,几次向院方提出了意见之后,渐渐的形成了规定,这边管的的确是比较严。”
“可是,我刚才好像看到有人在外边窥视,穿着打扮,不像是医生护士,也不像是医院的保洁人员。”盛秋行把手机里的照片,调出来给医生看。
医生只看了一眼,便认出了他的身份:“我见过他,他应该不是什么坏人。”
“能问一下是什么人 吗?”
医生想了想,大概是觉的这点小事,说说也无妨,不愿因此而造成什么误会。
便如实告知:“6011病房昨晚上新住进来一位病人,心脏不太舒服,正在做进一步的检查,你拍到的这个人,是病人的司机,他把人送来以后,一直在医院内守着呢。至于他为什么会趴在你的病房门外往里看,或许是走错了房间,又或许是好奇吧,谁知道呢?这里虽然是高级病房,却只是院方在各方面配置的医疗条件较好,各项服务也全都是一流的,但收治什么病人,还是要遵照规章制度来。”
言外之意,就是让盛秋行不要太在意。
医院毕竟是公共场所,遇到些特殊举动的人,不一定是坏人,或许只是个人习惯不太好。
“6011吗?”盛秋行若有所思。
医生显然不愿意继续再聊这个话题下去,叮嘱了几句后,就领着人风风火火的走掉了。
盛秋行又与顾小遥聊了一会,顺便还说了有人偷窥的事,惹的顾小遥一阵紧张,连连问会不会是昨晚上悄悄跟踪着他的那些人。
盛秋行笑着回:是不是,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顾小遥不愿意:你别冲动,万一有危险怎么办?你已经是一身伤了。
盛秋行回:不用过度担心,或许那个人真的只是好奇,随便往里看看,不能因为发生了一些事,就变的草木皆兵,各种担心。而且,这里是医院,住进来的人,都是经过登记备案,绝出不了太大的状况。
可说完了这些,他已经下了床,穿上拖鞋,准备去6011看看。
一直待在这儿怀疑来怀疑去不是他的风格,既然心里有怀疑,那就立即去打破,或者是证实。
而就在这时,他委托查询信息的朋友,竟然打了电话过来。
盛秋行一接起,对方语速极快的说:“秋行,你要我查的那个人,你自己就认识的嘛,最近是不是太忙了,贵人多忘事,怎么都没注意到这么明显的细节。”
“我认识?”盛秋行说着,手指同时操作,在手机上放大了照片。
照片了的那个男人是国字脸,浓眉大眼,嘴唇嫣红,穿着白衬衫,喉结特别明显,这样子的面部特征还算是容易记,如果真的认识,盛秋行自信,一定能够想起来。
他再三确定后,才回答:“我想不起来。”
朋友说:“你之前不是让我帮你查海天投资集团的郑鹤荣嘛,这个人是郑鹤荣的司机,姓牛,名叫牛健司,他给郑鹤荣开了十几年车了,一路跟在身边,算是头号心腹人物。”
盛秋行恍然:“之前那份资料里,你给我的司机照片,是他的侧影和背影,没有正脸。”
朋友说:“这个牛健司是个标准的低头族,平时就喜欢低头玩手机,走路的时候脑袋都不肯抬起来,要拍他一张正脸照片真是难死了,再加上并不是要紧的目标人物,所以我也没执着的一定要拍到。”
盛秋行叹气:“既然如此,我不认识他也是正常。”
朋友嘿嘿笑了几声,突然问:“他出现在医院,说明郑鹤荣也在喽,要说这个人跟你外公当年的事没有关系,我是绝对不信的。你还没去找人家,人家已经迫不及待的找上你了,秋行,你是怎么打算的?”
盛秋行笑了笑:“当然是——去会会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