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小遥已经记不起自己接到盛秋行的电话后,一路开着快车赶往南关区派出所的路上时,自己的脑海里盘旋的是个什么样的念头。
或许是思绪如潮。
又或许是一片空白。
也有可能是百般滋味。
经过一系列烦杂的手续,她终于来到了盛秋行面前,就见他把昂贵的风衣裹出了军大衣的效果,口罩拉到了鼻子的下端,脸上青紫色的伤口有些已经变黑了,看上去比才受伤那会儿还要凄惨些。
她来之前,他大概是在打盹,头抵着墙壁,呼吸均匀。
在她出现的一瞬,他有所感应,慢慢的抬起头,转向了她。
“你……”她是想说,你还好吗?
可是,眼前出现的一幕委实超过了她的预期,以至于顾小遥不由自主的瞪圆了眼睛屏住了呼吸,她盯着盛秋行,眼睛都不敢眨一下,仿佛只要稍微有所动作,她所看到的一切就会迅速如云雾般消散掉。
仿佛有预感,已经睡着了的盛秋行转醒过来。
他不知什么时候睁开了眼睛,黑漆漆的眼瞳,沉沉的望向了她。
“这位女士,请你克制一点,每个人都有失算的时候,你的嘲笑的那么明显。”
他不说还好。
这种话一开口,顾小遥突然再也控制不住,抱着小腹,直接蹲在那儿,爆笑起来。
陪着她一起进来的张警官一头雾水,看看笑的快要抽筋的顾小遥,再看看单手扣着手铐,和暖气管紧紧扣在了一起的盛秋行,搞不明白这俩人意外相见得场面,怎么透着几分琢磨不透呢?
笑什么笑!
有什么好笑的?
此处毫无笑点。
“手续办好了吗?”盛秋行开口问。
顾小遥擦着眼泪直点头:“办好了办好了,你等会出去签个字,我们就可以……可以走了。”
“韩六道的手续一起办了吗?”盛秋行又问。
顾小遥揉了揉已经笑的酸胀的脸颊:“我没有他的身份证呀,而且也不是他的直系亲属,按规定是不符合规定的。”
张警官连忙说:“盛律师,把你们带过来,主要是因为我们接到了热心群众的举报,说有人潜入已经停工的工地里,让我们赶紧去看看。那片区域停工很久了,没什么人看管,但工地里边什么都有,近三个月都已经报警过六次了,总有些自作聪明的小偷觉的人家那边看守不严,就可以顺手摸鱼一把,他们总是小瞧我们这些片区的干警,那可以专业抓小偷的,随便请出一个,那都是专逮贼耗子的老猫。居民们丢了东西最后还是要找我们解决, 所以对于我们来说,防患于未然很重要。退一步讲,如果真是哪个倒霉催的小偷在里边横冲直撞,误伤了自己,最后出去善后的人仍然是我们派出所。 我们只能抱着宁可抓错,不能放过的心情来严谨对待,难免会发生像今天这样的误会,还请你多担待。”
一边说着,一边解了盛秋行的手铐。
盛秋行站起身来,活动活动身体,扭扭手腕,竟然收起了惯然的凌厉,比以往还要好说话。
“张警官不要自责,你说的这些我非常能理解,这只是一场误会,解开了就可以了。但我以后得记住,出门时一定得带着证明身份的证件,不可以抱着任何侥幸的心理,免得闹了个大乌龙出来。”
“随身携带身份证的确非常重要。”张警官被逗的大笑起来。
这一笑,尴尬的气氛一扫而空。
张警官再次与盛秋行握手,送着他走出去。
“与我一起被带过来的那位,是我的客户,他真的是那片工地的老板,名字叫韩六道。这周与他涉及有关的两个案子将陆续开庭,而发生在工地里的命案,或许会成为庭审的一个关键点。”盛秋行竟然找了个机会,主动的提起了案件案情。
张警官听着,连连点头:“你说的事我知道,当时工地报警以后,还是我和同事一起过去处理的呢,那个自杀的小子姓付,叫什么来的,噢,我想起来了,他叫付传强。”
“张警官的记忆力真好。”盛秋行由衷的夸赞。
“嗨,干我们这行,做久了,都会养成些职业本能,比如认脸、记名字、记逃犯的信息等等。”顿了顿,张警官自嘲的笑了起来,“对可能犯罪的坏人,我是敏感的,但对于遵纪守法的公民,我的记忆力就没那么好喽,瞧瞧,工地的老板是韩六道先生,他在辖区这边也是登过记的,我居然一点都想不起,闹了这么大的一个乌龙,哈哈哈……”
“我相信韩六道先生是不会介意的。”
正聊着,张警官的同事已经将韩六道带出来了,比起盛秋行的狼狈,韩六道看起来更加惨兮兮,脑门上磕青了一大块。
“这怎么回事?”盛秋行有点不高兴了。
韩六道毕竟是他的客户,于情于理,他都得过问。
张警官望向了同事,那个同事一脸无奈:“他自己磕的,昨晚上也不知道是发什么疯,脑门一下一下的自己往墙上砸,我进去说了他好几次,他根本不理我,我还担心他把自己磕傻了,特意给他换了个位置,让他坐在沙发上去了。”
盛秋行望向韩六道,等着他给出回答。
韩六道却憋屈的说:“盛律师,你说做人怎么就这么难呢?走起霉运来,那真是事事不顺心,喝凉水都塞牙,我是不是得去找一处灵山,捐点香火钱,好好的拜一拜,求一求。”
停顿了一些,他想起了什么,更加窝火的说:“算了,我现在哪有钱给菩萨捐香火,我都要破产变成穷光蛋了。”
“那也未必。”盛秋行回了四个字,之后就不再理会他。
他望向张警官,“您现在有时间吗?我想跟您聊一会,有关于付传强的事。”
张警官说:“你想聊什么?付传强那个案子是定了性的呀,就是个自杀案。”
他带着盛秋行几人回去自己的办公室,打开电脑,用一指禅在键盘上戳了几个字,调出了当时的卷宗档案。
然后挑到关键部分,让盛秋行来看,“喏,现场勘验,法医解剖,还有详细的调查,这些全都有,这个付传强常年在外打工,老婆在三年前跟他离婚了,扔下两个没上小学的孩子给他抚养,这两个娃一直跟着他家里的老母亲过活,付传强每年赚的钱,会寄回家一些, 但最近这一年,付传强没有再寄过,他染上了赌,常常跟着工地里的一群工友赌博,被抓了两次后,工地内出了明令禁止的规章制度,不允许工人私底下聚众赌博,一旦发现,不管赌资大小,参与赌博的人全都开除,还要报警处理。他们自己工地的歪风邪气很快被遏制住了,付传强毒瘾颇大,居然在每天下工以后,悄悄的跑到外边的场子里去继续赌,在跳楼之前,他已经欠下了一大笔的赌债。”
韩六道在一旁听着,并没有露出震惊的表情,显然这些早就知道了。
“付传强跳楼的动机,最终也能分析的非常明白,他欠了那么多钱,就算在外勤勤恳恳的工作,连续十年不吃不喝不用,也没办法还清楚。每隔三个月,都是他往家里打钱的日子,钱输了,没的给,付传强干脆躲着,连他老娘的电话都不敢接,躲的过亲人,外边的债主却是躲不过,他们堵来工地好些次,闹的比较大时,工头警告付传强,如果再这样,就要开除他,不让他再在工地干了。付传强嘴上答应,实际上对此却是没特别好的办法,他还不上钱,也阻止不了债主来找人,最后一次,终于惊动了老板,工地方给他结算了工资,撵他回家了。”
张警官望向韩六道:“既然你是老板,这事儿你应该知道的吧?”
韩六道黯然点头:“的确是我作出的开除决定,我这个人,最恨人沾赌、沾毒,这两样东西分明是个无底洞,一旦碰上,非死即伤,不脱层皮都不算完。我让人去警告过付传强,但根本没用,他已经疯魔了,脑子里就剩下一个赌字,家人、孩子、未来,通通不在乎,上了赌桌,便是昏天暗地,谁的话都不记得。我的工地容不下这种毒瘤隐患,在发现拉不回这个已经变成了废物的家伙,我就让工头把他给开了。”
停顿了一下,韩六道变的解释:“可我只是把他撵走,该结算的工钱,我是一分不少的全都给了他。”
他是生怕聊着聊着,警察又怀疑他有什么杀人的动机,而把关注的焦点,转移到他身上来。
最近一段时间,韩六道是真的怕了。
他觉的巨大的霉运,像是乌云一样笼罩在头顶的正上方,哪怕有一点点风吹草动,他都会跟着遭殃。
怕了怕了。
他时运低,除了静悄悄的躲着,什么都不想参与。
“这就是源头了。”张警官敲了敲桌面,“我们在分析案情的时候,约谈了不少人,也走访了很多认识付传强的工人。他最终之所以选择自杀,最可能的原因——”
话突然停住,张警官转问了下一个话题:“付传强死在你那儿,你赔了不少钱吧?”
提起这个,韩六道的脸色微变。
“第一次,给了个四十八万,符合处理这种事时的一贯标准;第二次,又给了个十二万,他老娘领着两个孩子趴在工地门口天天哭丧,工人进进出出的看着呢。”
六十万,买断了一条人命。
当然是很贵的。
但与工地后续的利益相比,又不那么重要了。
韩六道没有迟疑,迅速的处理完毕,还派人把付传强的家人,全送回了老家去,还没等他松口气,又发现袁小毛的事。
似乎是从那件事起,他身边的麻烦事就一件接着一件,渐渐的从疲于奔命,到无可承受,他本是风风光光的房地产开发商,谁想到几个月之间,竟然像是个社会盲流似的,被抓到派出所来接受审问。
由于以上的部分全都是推测,张警官非常谨慎,并没有把话说的太直接了当。
他望向盛秋行,含含糊糊的问:“现在你明白了吧?”
盛秋行只是轻轻一点头,并没有回答。
韩六道没听懂这其中的关键,着急的问:“明白什么了?你们在说什么?”
张警官笑笑:“韩总,你有什么疑问就去问盛律师吧,好了,已经很晚了,你们回去吧,我也得去休息了,明天还得上班呢。”
韩六道跟在盛秋行的身后,一直追问不停。
但盛秋行一直走到停车场,才开了口:“张警官的意思是,他认为,付传强之所以会选择在工地自杀,真正目的是为了你给的六十万。”
韩六道一听,把头摇晃个不停:“不会不会,他怎么知道,他死在工地我就要给六十万了?万一我不给呢?他不是白死了?”
“按照惯例,在施工工地出了事故,施工方是会给一笔钱来善后安家,在他已经走投无路的情况之下,他抓住了这最后的救命稻草,冲动之下也就做了。”盛秋行的手指搭在车子上,神色之间已满是疲惫,折腾了一整晚,他已经累了。“今晚过来,收获很大,上车吧,先送你回工地拿车,然后回去早点休息。”
顾小遥最近开车已经练的很熟了,当然,她一直开着的是盛秋行的那部车,跑进跑出,全都是为了他的事,顺带手就把驾驶技术练的很不错了。
坐在后排的韩六道坐立不安,一直试图想要说话,或是进一步询问。
可盛秋行并不太理会他,又变回了之前高冷寡言的模样,倚在座位之间,好像已经睡着了。
韩六道在正后方看不清楚。
顾小遥坐在驾驶位,却是能很容易的看到他的表情,原来盛秋行一直眯着眼睛,不知在想什么,整个人沉浸在思绪里。
韩六道依依不舍的下了车,临走前,一再强调,稍后等盛秋行身体好一些,他还会带着礼物去医院看他。
等车子一开,盛秋行忽然坐直了身体,神采奕奕,不见一丝疲态。
他给了她一抹微笑:“小遥,这个案子终于有眉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