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秋行返回病房后,用了十几分钟才勉强平息掉了心底里的怒。
他知道,他已无限的接近真相。
他看得出,郑鹤荣已是满目慌张。
他更明白,顺着眼前的路一直走下去,一定能把他想要的东西,彻彻底底的挖出来。
但此刻,他却只能放任对方的嚣张,忍耐这一时。
那种滋味,并不好过。
手机的微信,一直有消息进来。
大约是始终没有回复,顾小遥的电话跟着打了进来。
盛秋行平息了一下情绪,才接听了起来。
“秋行,你睡着了吗?怎么一直不回话呀,急死我了。”
顾小遥应该还在法庭上,周围有人在高声说话,而她是在努力的压抑着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含含糊糊、小心翼翼,还有点鬼鬼祟祟,生怕自己会被谁给发觉了似的。
盛秋行的唇角,不自觉的翘起了一丝微笑:“怎么了?”
“跟你预料的一样,民事诉讼部分直接以被告人获得原告谅解告终,但是突然又说到了刑事部分,好像是说,警方已经掌握了韩六道指使袁小毛杀人的证据,所以韩六道接下来要配合警方调查,等会庭审结束,他就会被直接带走了。”
这是突然间发生的意外,在场的人,思路都有些跟不上了。
顾小遥知道,韩六道是盛秋行的客户,所以着急想把这些事立即通知给盛秋行。
谁知他根本不回微信。
连电话也是打了两次之后,才接了起来。
“袁小毛果然反咬了。”
盛秋行完全不意外,他昨晚上在监控里看到去而复返的袁小毛在工地里溜达了十几个小时的时候,就猜到了会是这样。
“韩六道的情绪好激动噢,冲着法官大喊大叫呢,法官警告了他几次,他还是不肯闭嘴,赵正苏和蒋采枫一边一个,居然都拉不住他。”
盛秋行想了想,吩咐道:“小遥,你想办法让他看手机,我用微信跟他说几句话。”
“啊?场面很混乱耶,法警都冲上去了,我不一定能有机会跟韩六道说的上话。”顾小遥为难的说。
“我相信你,可以做的到,加油。”
不知为什么,一听到了盛秋行的鼓励,顾小遥突然有了些士为知己者死的冲动。
她挂断了电话,冲着混乱的中央冲了过去。
几分钟后。
韩六道捧着手机,也不知道看见了什么,突然像是个斗败了的公鸡似的,颓然坐了回去。
手机,往桌上一丢。
谁跟他说话,他都不肯张口。
赵正苏与蒋采枫都有些无奈,今天这个庭开的,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觉的累心。
而顾小遥也在审判员的警告之下,微笑着点点头,返回到听审席。
一坐下,她就迫不及待的给盛秋行发信息。
“神了!你跟韩六道说什么了呀?他看了手机几秒钟,立即安静下来了耶。已经在宣布休庭了,等会警察会直接把他给带走,目前韩六道表现的很配合,就是表情看着有点惨,我觉得,他快要哭出来了。”
说着,还趁着所有人不注意,悄悄的拍了一张照片。
入镜的画面非常混乱,能看见要哭不哭丧着脸的韩六道,正在与蒋采枫抵着头讨论的赵正苏,表情极其严肃的审判长,还有低头看卷宗的审判员。
盛秋行回:别慌。
顾小遥一见这俩字,顿时笑了:我慌什么?被带走的人又不是我。
盛秋行过了几秒,又回:我感受到了你在紧张。
顾小遥发了个笑脸:并不是紧张,而是第一次亲自经历这种混乱的场面,有点兴奋。
盛秋行哭笑不得。
“不跟你说了,我再跟着看一会,等差不多了,我就去医院陪你。”
盛秋行说:“医生说我下午可以出院了。”
顾小遥惊讶的问:“这么快吗?住了不到四十八小时,就让你刑满释放了?”
“确定了没有内出血,就可以回家去静养了,对了,今晚你还来我家吧?我姥姥要是弹视频过来, 你还得帮我接一下。”盛秋行的手指,轻轻勾住一朵盛开了的玫瑰,这是昨晚上朋友送过来的花篮里,开的最好看的一朵,此刻连他都没注意到,自己的神情有多么温柔,指肚摩挲着花瓣,宛若抚着爱人的肌肤。
“你都回家了,还需要我过去帮忙造假吗?”顾小遥轻轻的问。
“我脸上的淤青还很严重,开了视频被看到的话,一切就都穿帮了,所以,拜托了,小遥。”他语气极为诚恳。
顾小遥没什么犹豫,答应了下来。
挂断了电话,盛秋行松开了那朵花,转过身来,回到病床上坐了下来。
他的病房门没有关,敞开对着长长的走廊。
牛健司在门口来回路过了好几次,总会装作很不经意的向里边张望,而几乎每一次,他都会对上盛秋行黑漆漆的看不见光亮的眸子,牛健司总会下意识的一缩脖子,匆匆走掉。但过个十几分钟,他就又会像是散步一样溜达回来,哪怕要顶着盛秋行的冷眼,也依然得朝里边望一眼。
盛秋行同样很奇怪,这种情况之下,直接把门给关上,就能阻断对方的恼人行为。但他偏不,门开着,人躺在,过来他就瞪人家一眼,不过来只当他不存在。
这种行为,一直持续到两个小时后,赵正苏赶到了医院。
见了盛秋行,他气急:“十有八九是郑鹤荣派人干的。”
没头没脑的一句话,彼此都能懂,赵正苏指的是盛秋行这一头一脸一身的伤。
“盛秋行就在6011病房住着呢,心脏病入院,但看起来精神状态很不错。”盛秋行来到衣柜前,翻出自己的衣服,准备去洗手间换上。
“我知道他住进来了,刚才我在走廊里见着他了。”赵正苏捏紧了拳头,“那张脸还真像是不散去的阴魂,算是盯上你了。”
盛秋行显然并不愿意多提他。
向身后看看,没见到熟悉的身影,于是问道:“顾小遥呢?”
提起这个,赵正苏一秒钟变出八卦的嘴脸:“你对她还真是上心呢,这才一会不见,就想着要找了?啧啧,顾记者的魅力不是一般的大。”
“赵正苏?说正事,别讲废话,她人呢?”
赵正苏哈哈大笑了几声:“放心吧,她没事, 报社那边有个访谈,找不到合适出镜的主持人,她这不就被郭芮招回去江湖救急了么。”
“回报社了?她没跟我说。”盛秋行一脸严肃。
惹来了赵正苏更是不留情的嘲笑:“拜托,我的盛大状,你去镜子变看看自己现在的样子,完全是被爱情给冲昏了头脑,人家也有自己的工作要做,不可能一天二十四小时全守着你一个人转,你实在非得想要这样子的话,怕是只有一个办法才能做到。”
说到这里,赵正苏故意停顿住,他是刻意在卖关子,等着盛秋行按捺不住好奇而接口去追问。
偏偏盛秋行根本不吃这一套,给了赵正苏一个眼神让他自己去体会,之后就张罗着要出院了。
临出门,又遇到牛健司。
这位司机是恨不得一直守在这儿,一开始被人带到了还会心虚,但很快,脸皮厚了豁出去了,见了人就只是一缩脖子,看着手里边的手机,该干嘛干嘛去了。
盛秋行难得会主动开口:“我要出院了。”
牛健司一愣,脱口而出的问:“这么快?”
赵正苏一听这话,顿时非常不客气:“医院是什么好地方吗?没病没灾的谁愿意跑这儿来住着?病情痊愈,当然是要早些离开,这有什么可惊讶的。”
盛秋行的手,打在了赵正苏的肩头:“这你就说错了,的确是有人没病没灾,找了个借口,也想来医院这边住一住的。”
比如说,那个随便装装不舒服,就住进了6011病房的郑鹤荣。
赵正苏已然知道了这件事,他撇了撇嘴,虽然是对着牛健司在说话,眼神却是落在远处的6011:“医院这个地方能不进还是不要进,不管是出于什么目的吧,那些医用仪器可是相当客观真实,绝对会把那具被酒色财气掏空的身体的真实状况,认认真真的表现出来。被装着心脏不舒服,回头医生去告诉你,心肝脾肺肾全都坏透了,到那时想出院都没法出,天天待在病房内,好好的感悟人生吧。这个世界,是有报应的。”
他说完,提起盛秋行的东西,两人并肩而行。
在6011门前走过时,盛秋行目不斜视,赵正苏也是相同。
他们当然知道,郑鹤荣就站在门旁。
但这个人,他们并不想给予一丝关注,随他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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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了韩六道的事,赵正苏与盛秋行还得去一趟刑警队。
这个案子不知道为什么会归到这边来处理,照理来说,只有一条人命,不算是大案要案,也未引起强烈的社会反响或难以平复民愤,突然归结到这边,有点占用警力资源的嫌疑。
但不管怎样,还是来了。
检查过他们的律师证件,又仔细的审阅了一遍他们准备的申请函等,警察才带他们进去见韩六道。
韩六道垂头丧气的坐在椅子上,一见了盛秋行,鼻子酸了,眼睛也红了。
“盛律师,我真的没也有指使袁小毛杀人,我没有!”
盛秋行坐在椅子上,抬手摘了帽子,去了口罩。
“我信你。”
一听这话,韩六道不由自主的瞪圆了眼:“你信我?你真的信我?”
“是的。”盛秋行望向赵正苏,“开始吧。”
赵正苏开了录音笔,打开了笔记本电脑。
门外又走进来一位警察,与之前那位一起,并排坐在了原处的长椅上,在一旁看着。
这样的氛围,令韩六道非常的不适宜,他每说一句话,都会心虚的朝他们看一眼,甚至还下意识的压低声音,身体向前倾,想要跟两位律师交头接耳,不希望交谈的内容被监管的警察听了去。
警察脸色不太对。
在他们提出意见之前,盛秋行仿佛能够洞悉人心,便更快的阻止:“这里是警局,我们的对话内容不必保密,你有话,直接了当的说就好。”
韩六道无助的攥紧了拳:“盛律师,我对袁小毛那么好,他怎么可以反咬我一口呢?他知道不知道,这事儿会毁了我的,他怎么可以这么没良心。”
盛秋行像是没听到那些抱怨,打断了他的哭诉。
“你仔细回想一下,在以往与袁小毛的对话之中,是否有含糊的话语容易引起误会,会让他做出错误的行为?尤其是在命案发生的前后,每一句对话,慢慢的回想,不要隐瞒,更不要说假话。”
韩六道的脸颊憋的通红,他使劲的摇晃着脑袋:“没有没有,我敢肯定,我真的没有暗示过任何事,更不可能指使袁小毛去对付付传强。盛律师,赵律师,还有两位警察先生,说真的,我那时候是什么身份啊,房地产公司的老总,手底下资产都上亿了,未来式前途无量,我每天睁开眼睛,都有许多大事等着去处理,每一个决定都涉及几十万、上百万的生意,付传强只是工地上的一个工人,他做人做事的确很令人生烦,但这样的工人,其实是很常见的,我实在看不惯,叫工头给他撵走就是了,何苦要害他呢?他那一条命,会比我自己的值钱?出了人命,万一被发现了,我就得给他偿命呀,这个道理我比谁都懂!其实是个非常简单的选择题,就是傻子也知道该怎么选,更何苦是我!我没害付传强,我真的没害他!”
“是的,我相信你。”盛秋行依然给予了绝对肯定。
这种信任,奇异的安抚住了韩六道的心,他使劲抹了一把眼睛,把眼中打着转的眼泪全给逼了回去。
“袁小毛既然已经做出指控,不管是真是假,警察都要做出必要的调查,这是法定的程序,你要理解,并且好好配合,越早弄清楚真相,越早能够还你自由,明白吗?”盛秋行继续劝着。
“唉,好的好的,盛律师怎么说我就怎么做,警察问什么我就答什么,我会好好配合的。”韩六道忙不迭的点头。
“韩先生,你为了挽救自己的公司,也为了给家人一个交代,这段日子以来,四方奔走,你已经做的非常优秀,取得了那么多人的谅解。很多人是扛着压力,在等你从这一系列的麻烦里脱身,然后把欠款还上呢,距离你重整旗鼓的路如果有100步,你已经走完了95步,只剩下最后的5步,也是比较艰难的5步,你若放弃,前功尽弃,你若不放弃,便是一个充满希望的未来,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