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外的是,主人位上,坐着的并不是陈元杰,而是一个头发花白的男人,年纪六十出头。陈元杰屈居那老人之下,一副唯唯喏喏的表情。那老人偶尔用目光环视一遍大家,满含笑意,就像邻家亲切的老爷爷。在他第三次把目光从我脸上掠过时,我低声问宋迪:“那是谁?”
“老天!”宋迪吃惊地看着我,用一副惊讶的语气说,“你是不是从来不食人间烟火的呀!在塘明街道,你竟然连他都不认得!”
我苦笑着摇了摇头:“说实话,除了你、小周和九千岁,这里其余的人,我几乎都不认识。”
“他当然就是九千岁的老爹,太上皇陈默呀!”
“太上皇陈默!?”我猛然间愣住了。发觉自己一直以来,犯了一个巨大的错误。当我第一次听到“九千岁”这个称呼,我以为是在塘明街道安监部门,陈元杰的权力,只在程健一人之下,才被人如此戏称。我压根儿就没有想到,他这个称呼,竟然是因为他老爹陈默而起。
可“太上皇”这又该是让人多么胆战心惊的称呼!这意味着,在塘明街道,或者更确切地说,在以前的合水镇,他该是多么的独断专行和唯我独尊!
我的耳旁迅速响起了杨小斌曾给我说过的话:“那可是个争强好胜的主……一个赤裸裸的贪官,不管什么样的贿款,都照拿不误。好像他当这个领导,就是为了赚更多的钱……”
我发觉自己得了选择性“失聪”:只听自己想要听的,这对一名调查员来讲,真是一件要命的事情。杨小斌曾经清清楚楚地向我介绍了陈默,可我一直太看重他“小官巨贪”这个身份,而忽略了他的“争强好胜”。一个争强好胜的人,即便表面上看起来,已经偃旗息鼓无权无势,但绝不会轻易服软认输。他一定会想方设法网罗一切可用资源,待有朝一日,伺机而动东山再起。
脑海里闪现这些电影大片里才会出现在情节之后,我发觉,自己身处的漩涡,是越来越湍急,越来越大了。
但不管如何,事实真如宋迪所说的那样,每一层楼都有很森严的等级的话,除了能说明他们交际范围广泛,也许也能证实,他们在密谋什么。
我希望这些只是我不切实际的胡思乱想。
宴席期间,陈元杰像换了个人,每次他老爹要同哪个人喝酒时,他都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端着酒壶,随时替饮者把酒加上。有时,有人要他陪喝,在征得老爹的同意后,他端起杯子,一饮而尽。在他老爹面前,他就是一个听话的孩子,完全没有平时的意气风发。
当然,作为“太上皇”,尽管看起来他笑眯眯的非常和蔼可亲,喝酒也并非同每个人都喝。我注意到在座的二十多人中,他只陪了四五位喝酒,而那几位年纪都不轻了,都在四十五岁之前。从他们的神态及仪表,能够看得出也是有头有脸的人物。我注意到,其中有三位,是我们进来时,在一楼的游泳池里见到的那两男一女,他们已经换了衣服,当陈默端着酒来到他们面前时,他们都没有任何的推脱,端起杯子,一饮而尽了。除此之外,他们还各自与陈元杰喝了一杯。
其余的人,都是由陈元杰代为敬酒。
也就是在这种情况下,我真正见识到了陈元杰高超的应酬能力。他熟络地与每一位客人打招呼,用三言两语捕捉一个话题,然后,与客人谈上三五分钟,喝上两三杯酒。当服务生把美味佳肴一样样端上杯子时,他还不忘指挥服务生,将菜肴准确地放在某位客人面前。二十多位客人,他一一应对,从容有余,那神态,那表情,就好像更大的场面,更多的人他也曾经从容应对过。
陈元杰端着酒杯到我面前时,宴席已几近尾声。这能够理解。二十多位客人,每位他谈上三五分钟,已然花费了一百多分钟,一餐饭即使吃得很慢,也能吃完了。所以,他到我面前时,身体差不多有点儿摇晃了。但他的口齿依旧非常清晰。
“袁来,”他一手执杯,一手执壶,对我说道,“我一早就对你说过,我很欣赏你,也比较看好你。上次我给你谈过的事情,你考虑得如何了?”
他说的是让我到督查队的事情。我笑了笑,给他解释说:“大队长也知道,最近发生了这么多突发事件,尤其是高新奇爆燃事故,不管责任在谁,毕竟都是我和小周监管的企业。这时,调查结果还没有出来,我就答应你去督查队,恐怕别人会议论。”
他一愣,马上就笑了。“这一点,我倒没有想到,”他说,“还是你想的周到。也好,等过一段时间,你一定得给我一个肯定的答复。”
“我尽量。”
他似乎没有想到我会如此回答,又是一愣,接着呵呵笑道:“你呵,总是让人刮目相看。”
连续喝了两杯酒之后,他侧过身子,对与我仅一人之隔的雷振东说:“雷科,请过来一下,介绍个朋友给你认识。”
雷振东拿着酒杯过来了,脸上的表情极不自然。“我和袁来同志,也算是不打不相识了,”他伸出手与我握了一下,然后迅速地缩了回去,“没想到,你也是陈大队长的座上客。”
“不打不相识?”陈元杰说,“怎么回事?你和袁来也曾有过冲突?”
我不清楚陈元杰是真不知道我被叫到区局接受调查的事情,还是故意装作如此。但我注意到,他使用了“冲突”这个词,这就说明,在他的潜意识中,把上次我和他在会议上的据理力争,当成了“冲突”。这可不是好事情。
“其实,也谈不上冲突,”我提醒他们说,“两位都是贵人多忘事。在红太阳那次,宋队当时还没有出院,也从医院里被拉了出来。那次,我就已经同雷科喝过两杯酒了。”
“哦,是哦!”雷振东装作恍然大悟的样子,“怪不得我总觉得在什么地方见过你!”
我想说,“在高新奇也见过你呢,”但没有说出口,那样显得我过于小气了,所以,什么也没有说,只是微微地笑了笑。
“你们还没说,是怎么不打不相识的呢?”陈元杰好奇地问。看来,他可能是真不知道,我在区局所发生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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