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楼大厅，一个足够容纳五十人同时就餐的长桌上，已经摆满了形形色色的菜肴。已经早到的人，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或抽烟，或喝酒，低声交谈着。没有人大声说话。身上系着白色围裙的服务生，紧张地忙碌着，或端菜，或往餐桌上添置碗筷，一切都那么的井然有序。

“看来，我们并不是唯一被邀约的人。”宋迪低声对我说道。

这是一个很有意思的现象。当我们置身于某种环境中时，往往在不知不觉间，受到环境的影响。就拿宋迪来说，他是塘明社区安巡队长，平日里说话铿锵有力。可来到陈元杰家，受其他人低声交谈的影响，他说话的声音，也不自觉地降到了极点。

“从这里上三楼，”宋迪指着旋转楼梯，继续低声说，“那上面是健身馆和棋牌室。健身馆里有各种健身器材，隔三差五会有专业的健身教练来训练。棋牌室里格调优雅，所点的线香是悉数是沉香，既香气扑鼻，又具有药用，珍贵得很呢。”

“从你介绍的来看，你可不像没有被邀约过来的人呢！”

“我那是听来的，”宋迪尴尬地笑了两声，“只是听闻。”

“那么，上面呢？我主动问道。

“三楼的棋牌室里，也并非任何人都能进去的。四楼就更不用说了，除非有特别邀请，一般人是没有资格上四楼的。据说，四楼是会议室，主要用来商谈重要事情的。那里也有客房。五楼之上，就是他家人使用了。”

听着宋迪如此详尽的介绍，我的眼前仿佛呈现了一座等级森严的楼宇。

陈元杰不知道从哪里突然出现，并来到了我们身旁。

“你们来了呀，”他爽朗地笑着，同我们打招呼，“吧台那里有酒，先随便喝点儿餐前酒吧。”

“不，不，”我摇手道，“今天状态不行，不适合喝酒。”

“出门之前看了黄历？”

我一愣：“没，怎么会。”

“我就说嘛，年纪轻轻的，又是高材生，哪能那么迷信。”陈元杰呵呵笑道，“既然没看黄历，那也就没什么合适不合适的了。宋队，你说是不是？”

“那是，九千岁说的是。”

“吧台那里有雪茄，你们随意，千万别客气。”说着，陈元杰压低了声音，“喝酒也随便。总之，今天在我这里，把量给我显现出来。否则，传出去在我这里喝酒没喝够，我以后在合水镇还怎么混！”

宋迪忙不迭地回答说：“一定，一定。”

“那好，你们先随便找点儿乐子。我去招呼一下别人。”说着，他把目光转向了我，“对了，袁来，宴席之后，你到三楼的棋牌室坐一会儿，我介绍个朋友给你认识。就去3号房吧。”

没等我回答，他塞了一个钥匙牌到我手里，然后，重又打着哈哈，笑着走向别人了。

我看到宋迪把目光转向了别人。他的脸不知怎的，突然红了起来，尽管他只给了我一个侧脸，但那通红的耳朵，已经足以说明了一切。

能容纳五十人同时就餐的长桌旁，只坐了二十多人。在我所参与过的家宴中，这已然是规模较大的宴席了。所以被邀请的嘉宾，按主次顺序落座。宋迪坐在我的上席，小周坐我下席，我们三人同居尾席。在宋迪的上席，是区安监局督查科副科长雷振东。

这多少有点儿出乎我的意料。雷振东作为一名副科级干部，也只能处于倒数第四的席位，这足以可见，陈元杰的结交范围之广。并且，我相信，今晚受邀的嘉宾，肯定并非他结交的全部。这也能理解，为什么即便和宋迪同事这么多年，他却从来没有邀约过他了。

在这种场合感到拘束的人，并非只有我一个。宋迪就像身上突然长满了跳蚤一样，不停地将身子扭来扭去，当别人看向他时，面露极不自然的神态。上次，在红太阳聚餐，他和雷振东之间是觥筹交错，你来我往，可这次，却形同陌路，除了刚落座时彼此间微微点了下头算作致意，席间连目光的交流都不曾有过。整个过程，他畏畏缩缩的，即使我举杯向他敬酒，也得用手碰他一下，他才会察觉。

对席间的这些人，我不了解，当然不会因为他们而感到拘束。我拘束的是，上次在明珠夜总会，我就喝了那么几杯酒，连歌都没有唱一支，就白白地花了五百块钱。而今晚这虽说是陈元杰的家宴，但宴席上，山珍海味应有尽有，美味佳肴数不胜数，就连酒，红酒白酒洋酒，都是我平时只闻其名却因其价格高昂，从没喝过的。我不知道这一场晚宴下来，如果平均到每人身上，我又得从荷包里掏出多少钱来。徐思远说，让我不要在意花钱，可局里能够报销的，肯定也只局限于正常的开支，像这种规格的宴席，估计即便领导批了，年底审计时也会被单拎出来，重新审批的。与毫不了解的人在一起，吃一顿价格昂贵的饭，我无法安心享用。

我不了解，并不意味着宋迪不了解。他在合水镇工作生活十四五年，由于长期在政府工作的原故，大大小小的领导，也见过不少。可他现在是如此的局促不安，说明这其中有他做梦也不会想到，会有朝一日同一台吃饭的大人物。

我们各自想着心事，味同嚼蜡盘地吃着面前的美味。反倒是魏小周，像事不关己，又像秋风扫落叶般，每一样端到他面前的菜肴，一律在眨眼之间，就消灭了个干干净净。

大厅的一角，放置有一架钢琴，一个穿着燕尾服的中年男人，在那里演奏着曲目。过了一会儿，我听出来了，他演奏的竟然是肖邦的《幻想即兴曲》。了解肖邦的人大概知道，他这一系列的即兴曲，演奏难度极大，内容深奥且富于幻想，要求演奏者非但要有高超的演奏技巧，严谨的表现能力，还得有天马行空的想象力。在特区大剧院，我也曾现场聆听过两次钢琴名家，演奏过这首曲子。遗憾的是，总有些许瑕疵，要么时想象力不够，要么是表现的张力不够，总让人觉得有地方不得劲。可在陈元杰这儿，聆听这么一位不知名的演奏者的弹奏，我却*产生了完美之感。不得不说，这还真是一件怪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