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犹豫着说：“可依我对他有限的了解，他在目前的岗位上，表现很不出色，甚至有点儿混日子的味道。”

郑南笑道：“诗人但丁说过，‘世界上没有垃圾，只有放错位置的宝藏。’对我们人类来说，也是如此。在以前的岗位上，龙江涛做得风声水起，十分出色，但给他调到一个不适合的岗位，表现平庸也是可以理解的。”

我在星和集团的官网上，看过龙江涛的简历，在出任安全总监之前，他是星和集团的营销经理。但我看不出，这种职业怎么会和郑南扯上关系。

他微笑着提醒我：“以旅行的方式进行贿赂，你不是对这种模式有所了解了吗？”

我明白了他的意思。“可我不明白，”我说，“若真如您所说，他以前在营销或公关岗位上，做得很出色，为何又换岗了呢？您知道，每一个企业主，都恨不得每一个职工，把所有的潜能都发挥到工作上呢。”

“你是个聪明人，应该能够想明白其中的内情。”

“出事后而采取的保护手段，”我猜测道，“集团自保或保护他？”

他呵呵笑道：“我就说，你是个聪明人。”

“可我还是不明白，这与您一大早找我，有什么关系？我想，您把我载到这深山之中，绝不是为了告诉我这一件旧闻。”

“那倒不是。我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一些事情目前只是我的推测，还没有具体的实质的证据。但就是这推测，让我几乎要发疯了。”

“洗耳恭听。”

“我知道，你心里一定在想，我可以把想法讲给任何我愿意的人听。”郑南微微摇头说，“那你就错了。越是同事，有些事越不能讲。在所有人际关系中，同事关系最为脆弱。”

“嗯，我理解。”我换了个舒服的站姿，“那么，您想要同我讲的，是什么事情呢？”

他看了一下我，语速放缓下来：“上周六早上，那场突然袭来的台风之后，我们接报了一起亡人事故。一个骑电动自行车载客的中年男人，死在明珠河河堤。刚开始，这件事并没有引起我的重视，因为不管在什么时候，总有人以为自己不会发生事故，与死亡的距离很远。所以，即便是暴风雨期间，也有人丝毫不把警告放在心上，该上班就上班，该拉客就拉客。”

我点点头，若非如此，新奇特的粉尘爆炸事故，也就不会发生了。

他一口气把烟吸到烟蒂那儿，把它丢掉后，才继续说：“所以，当法医初步鉴定，那名男子是突发心脏病而死时，我下意识地认为，这不过是一件极其平常的意外事故而已。”

“事实并非如此？”

他点点头，又一次掏烟，就好像他的呼吸，是由香烟来支撑一样。这次，他也递给了我一支。点燃后，他缓缓开口说道：“不错。刚开始我认为，这不属于我们警察的职责范围，而不打算跟进。可工作人员在检查他的随身物品时，说了一个名字，让我觉得他的死，并不像表面上看的那么简单。”

“什么名字？”

“范家琪。”

“我看不出，这个名字有什么特别之处。”

“许多人都看不出。”他长长地吸了一口烟，“但这个名字，于我却是非常重要。因为，就在不久前，我曾跟进另一件案子时，曾涉及他。”

我觉得我的兴趣直到这时，他被他挑起来。我的注意力开始集中，不由自主地问：“什么案子？”

他缓缓开口，几乎是一字一顿地说：“星和集团的行贿受贿案。”

“我不明白，您不是说，他只是个骑电动自行车载客的人吗？怎么会卷入星和集团的行贿受贿案中呢？”

“显然，这是他后来的职业。袁来，这里面的事情很复杂，弄得我几乎都要发疯了。所以，我要请你仔细听，然后再作出判断。”

“判断？”我说，“什么判断？要我判断什么？”

“现在，你只需仔细听就行了，”他说，“至于判断什么，听完你就会明白了。”

我做出“请讲下去”的手势。

“范家琪也是湖北人，和龙江涛是同学，关系不错。”他使用专业的口吻介绍说，“他进入星和集团，也是龙江涛介绍的。入职后，他们一起为星和集团打开国内市场，做了大量的公关工作。直到两年前，星和集团因涉嫌商业贿赂等经济犯罪，公安机关介入调查为止。”

“又发生了什么事？”

“范家琪作为案子的关键人物突然消失了，”郑南搔了搔头，“我当警察的年数也不短了，很清楚让一个人消失，有不下于十种以上的方式。但不管哪种方式，都会留下许多蛛丝马迹。但范家琪的消失却非如此。他就像是凭空消失了一样。你在市安委办工作，肯定也与市公安局打交道。应该知道我们市公安局在全国行业领域内的地位，说是叱咤风云一点儿都不过分。市公安局说他凭空消失了，那就意味着，他的消失完全没有一丝线索可循。”

可一个人又怎能凭空消失呢？现在科技发展到无论我们身在何地，做过什么，都能被查得一清二楚。一个人又怎能在此情况下，不留痕迹地消失呢？

“但您刚才说，他成了一名骑电动自行车载客的人，并有可能以此为生。”我疑惑地指出这一点。

“是的。”郑南说，“这也是我们不少人，感觉被打了耳光的原因。”

“哦？”

“在国内，我们的人脸识别技术成熟到何种程度，你可能无法想象。我可以举个小例子向你说明。比如，你去国外请了最有名的整容大师给你整容，与你原来的那张脸相比，哪怕完全是面目全非。但通过我们的人脸识别技术，还是能够成功地把你识别出来。”

我相信。的确如他所说，在市安委办时，我与市公安局打过交道，也曾陪着领导去参观过他们在这一技术上的应用。据介绍，这项目技术，目前仅限内公安、司法和刑侦系统使用。郑南说，市公安局在全国行业内处于领先地位，也主要得益于许多先进科技的应用。可现在，即便是有这些高科技，仍没能发现范家琪就在他们的眼皮底下活动，对他们来讲，当然是一件五味杂陈的事情。

但我却莫名地打了寒噤。我猜测，这其中一定发生了什么，以至于这成熟的人脸识别技术，都没能将范家琪识别出来。所以，我看着郑南，用理解的口吻对他说：“这其中一定发生了让你难以理解的事情，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