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前的这个湖泊不大，但湖水清澈，湖面像面明亮的镜子，煞是美丽。湖的这边，有一个篮球场大小的地方，被人铲除杂草，并铺上了水泥。这块水泥地上，扔了许多烟头。此时，在这片水泥地上，我慢慢地抽烟，等待着他告诉我，将要同我谈的事情。

如他所说的一样，他只用了两分钟的时间，就把那个牛肉汉堡吃完了。把嘴里的食物吞咽下去之后，他才开始说话，“我和你的领导是同学，”他喝了一口咖啡，“我们关系很好，他曾再三叮嘱我要多照顾你。”

“这一点，我倒没想到，”我说，“不过，既然如此，有话您可以当着他的面，问我呀。上周咱们还在派出所见面呢，也没必要这么一大早，就把我拉到这里来了。”

他轻轻地呵了一声：“你误会了，我说的不是程健。”

“哦，那是——”我犹豫了一下，“是徐思远徐处？”

“是的。”他点点头，“上周六下午，我们还见了面。他告诉了我你在这里的原因，还叮嘱我尽可能地为你提供方便。”

他的年龄的确和徐思远相当。并且，因为他的身份，我相信他所说的话。“可我想不明白，您能在哪方面，给我提供方便。”我对他说，“请原谅我这么直接，我不喜欢那种拐弯抹角的谈话。”

他呵呵地笑了。“咱们在业务上，的确没有什么交集，”他说，“即使是消防工作，也不是我分管的。我负责的，只是派出所的业务。你有这方面的疑问，我能理解。可我的老同学这么说，就一定有他的道理。你就不想知道，这其中的原因？”

“愿闻其详。”

“为证明我说的不假，我先说你来这里的目的，”他说，“调查杨小斌的实名举报事宜，确切来说，是调查星和集团，并查证基层安巡员的微腐败问题。”

我点点头，郑南说的是真的，也明白了他如此慎重的原因。

他双手一摊：“说实话，在这一方面，的确如你所说，我帮不上任何忙。”

我有种被他愚弄的感觉，但没有插话，听他继续讲下去。

“但在其他方面，我可以提供些信息，”他说，“或许，这些信息会给你带来不一样的视角。”

我相信面前的这位副所长，可能真的掌握了某方面重要的信息，以至于才如此谨慎地把我拉到这深山之中。

他说：“关于星和集团的背景，你了解多少？”

我把我所知道的，如实地告诉了他。

“你说的那些，网上都可以查到。”把咖啡喝完后，他点燃一支烟，“我相信，你肯定查到了一些网上没有的东西。”

我双手一摊，做了个无可奈何的动作。

他呵呵地笑了：“你很谨慎。以眼下发生的事情来看，谨慎是正确的。”

我不好意思地搔了搔头。“我查到的少之又少，”我缓缓开口道，语速很慢。“我到他们集团公司两次，但每次都是将要开始检查，就接到电话，要么被叫停，要么就是有别的事情发生——”

郑南点点头，言简意赅地说：“每一家如此规模的企业，都会很强硬的背景。”

对此，我深有体会。

“特别是制药公司，要建成投产，必须要经过许多道审批，国外的公司就更不用说了。”他继续说，“但我们的某些领导，在招商引资时，往往会因为企业的规模而一路大开绿灯。可即便如此，药品毕竟不同于日用品，要进入市场，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我疑惑地看了他一眼。这是个看问题的新视角，不过，与我的调查似乎关系不大。

“一般而言，药品公司都会派出医药代表，进入到各个医院进行公关。”他说，“简单点儿说，就是通过贿赂有关人员，达到打开药品销售渠道、提高药品售的目的。”

“我不明白，您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他看了我一眼，似乎我很不该提出这个问题。我让自己嘴巴闭了起来。他继续讲下去：“一般来讲，他们贿赂的人员既有政府官员，医药行业协会，也有医院和医生，可谓是自上而下进行了全覆盖。他们行贿的手段，主要是通过旅行社等渠道来进行——”

“稍等一下，”我打断了他，“您说的这种模式，我好像有所耳闻。”

“哦，说来听听。”

“在安全生产工作上，星和集团好像用了这种手段。”我说，“邀请个别领导，去内蒙古、云南等地旅游。不过，在旅游过程中，有没有收受贿赂的行为，我可就不得而知了。”

“这也是你需要证实的。”

我点点头。

“所以，虽说在安全生产工作上，我帮不上你什么忙，但在你其他方面的调查上，我想有些信息，还是可以提供给你参考的。”

“那我感激不尽。”

“说回到行贿上，不少大型的外资药企，都曾使用过这种手段，当然，也有不少企业，最后因此陷入丑闻。”他把烟蒂扔在地上，小心地用脚把它踩灭，“这几乎没有任何新意。但星和集团，却没有遭遇这些。他们的领导人，似乎有非常敏锐的嗅觉，每当有风吹草动，都能够提早收手，安然化解一次又一次风险。所以，当别的企业因这样那样的丑闻，而渐渐离开我们的市场时，星和却发展成区乃至市级的砥柱产业。”

星和的发展我并没有太多了解，但似乎所有的企业，都必须经过这些过程，才能发展壮大。所以，面对他的介绍，我并没有觉得有太多意外。我甚至开始想，这大清早的，把我拉到如此荒山之中，只是简单地给我讲这些，是不是有点儿小题大作了？我用脚踢了一下路旁的野草，野草上的水珠，打在我的脚上，凉凉的，很舒服。

他微微笑了笑，“我说个人，你肯定知道，”一支烟抽完，他换了一支，看来，他烟瘾很大，当然，这也有可能，是长期在压力极大的状态下形成的习惯。我注意到，他吸的烟是猴王香烟，很古老的一个品牌，烟价比较亲民。他吸了一口烟，才缓缓说下去，“星和集团负责安全生产的龙江涛。”

“哦，您也认识他？”

“我在合水镇派出所工作已经多年，与他打过几次交道。”

“那么，关于他，您有什么可以告诉我的？我对他了解，实在不深。”

“龙江涛，湖北人，”郑南说，“拥有着聪明的大脑，受过非常良好的教育，是名牌大学出身。可以这么说，他接受的教育，并不逊色于你。”

这倒很让我意外。龙江涛身上突起的肌肉，让我错认为他只是个肌肉发达的人。所以，就连苏倩告诉我，他会把人际关系用到极点，我也并没有太当回事。如今，突然发现，我犯了个严重的以貌取人的错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