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我的确有点儿不愿意。这一个星期，我接受了各种各样的谈话，几乎说了我一年说话量的总和。台风之夜，宋迪说服社区老人转移的事情，如严森所说，成了一件正面宣传的新闻典型，而我作为亲历者和见证者，反复地向街道、十一区民政及宣传部门的人员，描述当时的细节。高新奇粉尘爆燃事件，我和魏小周作为负责这家企业的安巡员，更是被街道、区纪委部门，不厌其烦地约谈，一次次地重复自己的话语。

就在昨天下午，我又一次被区纪委部门叫去。“你们有完没完呀！”我几乎怒吼了起来，“一件事情，对你们区纪委，我就重复了不下于三次，你们还一而再再而三地问，你们到底想问什么？想让我说出什么样令你们满意的话来？我说得已经够明白的了，是因为区安监局郭大宝的突然出现，我们对这家企业的查封，才被中止，最终造成了这起事故的发生。你们是不是看他是领导，不敢约谈他，就抓我们这些小喽啰来折腾？”

若非被逼得几乎崩溃，我是不会发如此大的火的。所以，当有人在周末的一大早，问我有没有空一起谈谈，我打心底是多么的拒绝。

再者，郑南是派出所副所长，能和我谈什么呢？在塘明街道，我不过是一名安巡员，政府里最不起眼的一个小角色。从职责范围内来讲，我们根本就不可能有共同话题，可供交谈。

但我马上又想到，上周在派出所，他听到我的名字时，他的表情曾发生过变化，以及表出浓厚的好奇。那种表情，不是别人听到我的名字时好奇，而是别有意味。或许，在那个时候，他就已经决定了，要和我谈谈？

迟疑了一会儿，我还是开口对他说：“好呀，有话请直说。”

“不，我要当面和你谈，事关重大，必须要当面说。”他的语气很笃定，有不达目的绝不罢休的意味。“我已经在你楼下了，从阳台上，你可以看到我的车，白色奥迪，正在打着双闪灯。”

我趿拉着鞋，走到阳台，果然看到楼对面的公路旁，停放着一辆正在打着双闪的白色奥迪。接着，我看到车窗玻璃被打开了，从口探出一个脑袋，的确是我昨晚见到的郑南。他冲我挥了挥手，“下来吧，我在等你。”电话中，他这样对我说。

看来，我只有同意。今天不用上班，简单洗漱过后，换了套休闲的运动套装，我下楼敲开了郑南的车门。

“快进来，袁来，”他压低声音对我说，好像我们在进行秘密的接头任务一样。“可不能让别人看到我在这儿。”

你的车停在这儿，就不怕被发现？我觉得他有点儿小题大做了，但还是听话地上了车，并把车门关上了。

“这么早就打扰你，实在抱歉。”他用轻松的语调说，话语里没有任何歉意，“看得出来，这个星期你都没有休息好，眼圈都已经黑了。”

我点点头。

“基层工作就是如此，不出事还好，一出事谁都别打算闲着，但这也是基层的特色。”郑南理解地说。但他显然不愿就此话题继续谈论下去，拿起一个纸袋递给我。“我知道你还没吃早餐，所以就带来了两个汉堡。一个是鸡肉，一个是牛肉，随你喜欢什么口味。还有咖啡。我知道这有些简单了，但总好过什么也不吃。”

我向他道了谢，拿过一个鸡肉堡，慢慢吃起来。

“我说过，是有事才急着找你，”他说，“咱们先找个地方，再慢慢谈。但在这之前，我希望你什么问题都不要问。”

尽管有许多问题想问，但我耸耸肩，告诉他无所谓。

他把车开离幸福居，驶上塘明大道。他开车的时候，一言不发，像是不准备一面开车一面讲话。很快，他就把车开过深合公路，沿着狭窄的山路，进入山里。

我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他不说，我也不问。

可能是周末，也可能是原本这里就地处偏远，人迹稀少，进入山里，就更加看不到有车辆行驶了。阳光很好，根本就看不出，有任何台风来过的迹象。我把车窗打开，空气十分清新，但裹挟而来的清凉也迎面扑来，我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冷战。

我把鸡肉汉堡吃完，开始喝咖啡，他还是没打算开口说话。他的双眼紧盯着前面的山路，似乎一点儿也不能分神。

想想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情，也算得上是历经过“生死”了。我边啜饮咖啡，边开口问他：“咱们到底要去哪里？”

“去咱们能说话的地方，”他回答，“要一个不会被人注意和打扰的地方。”

他的神情很严肃，这让我觉得，他将要告诉我的事情，是非常重要的。

我建议说：“我们也可以在路上谈的。”

他看了我一眼，摇摇头，把手指竖在了嘴唇上。我马上明白他的意思。魏小周仅凭一己之力，就能做到在网络世界里畅行无阻，别人也能利用电子设备，盗听想要获取的信息。于是，我做了个用拉链把嘴锁住的动作。

山路是最近两年刚刚修好的省绿道，据说与省内其他城市相连。它盘旋穿梭于一座又一座*之间，树木遮天蔽荫，给人以足够的空气负离子。但特区是座高速运转的城市，市民几乎从来不愿把时间用在运动之上，绿道的使用率极低。这一点，从我们自打进入绿道之后，始终没有看到一个行人就可以看出来。

汽车沿绿道往前行驶了有半个小时，方才停下来。我们下了车，右前方是一个波光闪闪的湖泊。往前走了两三百米，郑南才停下来，对我说：“很抱歉，事情重要，我不得不小心一点。任何电子产品，都有可能被人窃听。所以，请原谅我带你来这种地方。”

我用手指了指天空，“上面还有卫星呢，”我说，“科技让监控无处不在，想找到一个完全不被人察觉的地方，完全是不可能了。或许，这正好达到了我们常说的，若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他看了我一眼，未置可否。此时，他一手拿着汉堡，一手端着咖啡。他大口地咬了一口牛肉汉堡，边吃边用含混不清的语气说：“稍等我两分钟，我几下就吃完了。”

我让他请便，掏出烟，自己抽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