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能体会到程健的感受。在多重事情和压力纷沓而来之时，自己却不能作主，甚至连知情都很难，这种无力感，只有亲历过的人，才能体会。

而我，恰好和他一样，都亲历过这些事情。

“既然，我们在这里，也不可能得到任何进一步的消息，算了，我们还是走吧。”程健说，语气就像是个受了委屈的孩子。

郑南呵呵笑了笑，把我们送了出来。在临分别时，他叫住了程健，“程主任，请稍等一下，”他说，“有件事，我觉得有必要给你讲一下。”

“什么事？洗耳恭听。”

郑南先看了我一眼，说：“你说你叫袁来？”

没等我回答，程健接口说道：“怎么回事，一听到这个名字，你们都一副很诧异的表情？实话告诉你，袁来绝对承担得起这个名字。”

郑南呵呵笑了，“你程大主任这么紧张他，我相信，他担得起这个名字。”他又一次抽出烟，递给程健，“我只是好奇，有人会叫这个名字。”

“我相信，你不会是那种闲得扯淡的人。”程健说，“你还没说，什么事要告诉我。”

郑南把烟点燃，先看了看我和子正，又长长地吸了一口烟，这才缓缓开口，对程健说：“自街道成立以来，关于你们安巡员，发生了一系列事情，安巡员斗殴，和保安员发生冲突，这又发生了爆燃事故。当然了，安全生产事故谁都无法控制，谁也不愿意自己的管辖范围内出事。可如果安巡员总发生这样那样的事，即便安全生产事故具有不可控性，可群众总还会认为，是安监部门的工作没有做好——”说到这里，他故意拖长了声音，接着，摇头笑了，“说不定你会认为，我这是闲操心，所以嘛，我只点到为止。”

“你提醒得很及时，”程健握了握他的手，“这段时间，我也一直在思考，如何更好地建设队伍。你也知道，我这刚主政整个部门，许多工作还需要时间来梳理。但我会注意的，谢谢提醒。”

郑南呵呵笑了笑，同我们道了晚安。

分别时，程健对我说：“让子正送你回去。现在，夜也已经深了。明天，你就好好享受仅有的一个周末，下周开始，估计又要开始忙碌了。”

他说的忙碌，我清楚。在安全生产工作上，政府常见的做法就是，哪个行业领域出了事故，就会在哪个行业领域开展专项整治行动。所以，如果不出意外，下周开始，从市局到区局，再到街道办事处，将会开展一轮轰轰烈烈的粉尘专项整治行动。当然，除此之外，高新奇厂的后续处理工作，也会让我们忙碌不已。

但我无法按照程健的叮嘱，让自己早点进入睡眠。我搬了一把椅子，坐在阳台上，点燃一支烟，长长地吸了一口。夜很安静，下面的路灯发出滋滋的电流声，似乎在提示世界还在正常运转。

抽完一支烟，我的大脑才慢慢地集中起来。从凌晨三点到现在，不足二十四个小时，可所发生的事情，是大多安巡员或许一辈子都不可经历的。

掏出手机，我在朋友圈内发了一条信息，把这一天发生的事情，发了出来。这个“朋友圈”是加入到安巡员队伍之后，才建立起来的。能够看到这条信息的，是我来塘明办事处之后，所结交的人。我不知道，这条信息发出去会起到什么作用，只是隐隐觉得，应该把它发出来。

把信息编辑发送之后，我伸个懒腰，打了个大大的呵欠。这一天，我累坏了，这种累是精神和身体上的双重劳累。我开始了解，在市局工作是如何舒服。而在基层，安全是底限，这句话又是如何的重要。

问题是，许多人并不把这句话当回事。他们认为，这不过一句标语式的宣传，没有任何意义。他们更相信自己向来幸运，所有的坏事，都不会降落到自己的头上。可事故并不会以任何人的意志为转移，只要你不重视隐患，不整治隐患，当它累积到一定程度时，就一定会爆发，并且那后果将远远超出你的想象。

越思考，我的大脑越活跃，可眼皮却沉重得无法抬起来，就是手机屏幕上的字，也变得越来越模糊，我无法看清。

有一件十分重要的事情，始终在我脑子里横冲直闯，试图引起我的注意。可我太累了，不愿去关注它。我走进卧室，躺在床上，设法把大脑清空，让自己尽快进入睡眠，一次又一次，我失败了。我仍没放弃，把双眼闭得紧紧的，让苍茫的夜色，和那无法厘清的头绪，全部都被关闭在外。最终，我总算迷迷糊糊地进入了睡眠……

郑南主动联系我，是一周之后的事情。这天是周六，一大早他就打来电话，当时我还在睡梦中，没有醒来。

受台风突袭、粉尘爆燃事故的影响，从睡梦中被惊醒的我，一激灵从床上坐了起来，取过手机，迅速地摁下了接听键。

“我是袁来，”我的目光无意识地望向阳台，看到外面阳光明媚，这才意识到，台风已经离开一个星期了。

“实在抱歉这么早打扰你，但我有非常重要的事情，不得不这么早找你。”

电话那头是一个陌生的男人的声音，通讯录中没有他的号码。他拨打的是我来塘明后的号码，我担心哪儿又发生什么事情了，脱口而出道：“怎么了？哪儿又出事了？”

他呵呵笑道：“没出事，哪儿都没出事。”他停顿了一下，接着用恍然大悟的语气说，“你是把我当成你的同事了吧？我是派出所的郑南，上周六，咱们刚刚见过面的。”

我为自己的神经质不好意思地笑了。

“是郑所长呀，”没有事故发生，我的语气也轻松了一些，“是不是我被袭的事情，有了新消息？”

“无关那件事，”他说，“我有别的事情要和你谈谈。”

我马上联系到了发生爆燃事故的新奇特厂。“是关于新奇特的？”我问他，“需不需要我帮你联系一下魏小周，他是我搭档，具体是他在负责这家厂的安全生产监管工作。”

“不，你又误会了，”他说，“也无关这件事。”

“哦？”我实在想不明白，他能和我谈什么事情了。但我还是礼貌地告诉他，“好呀，中午咱们找个时间见面。”

他说：“你是住在幸福居吧？”

我清醒记得，在派出所他递给我的表单上，我没有记下自己的住址。

“不要惊讶，”他仿佛能够看到我的表情，不急不慢地说，“我们有多种手段，能准确定位你居住的地方。如果你不感到被打扰，我希望现在就和你谈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