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如陈元杰的目的,是让我重新修改富利厂的巡查文书,他显然如愿了。我和魏小周从富利厂出来时,他打了个电话给我,“我在监管系统里,看到了你修改的文书,很好,”他的声音充满了欢快,“我果真没有看错人,你很聪明。”
我想告诉他,我准备把信封退还给张总,但在富利厂没能看到他。富利厂负责安全管理工作的人员告诉我,张总还没来上班。我猜想,昨晚他一定是和陈元杰玩到很晚。可我只是“嗯”了一声,什么也没说。
“昨晚给你讲的事情,你好好考虑一下,”陈元杰在电话里大声地说,“要尽快哦。”
挂断电话,我发现魏小周正瞪着眼睛看我。他那几乎眯成一条细线的眼睛,无论怎样努力睁,都无法准确地找到他的瞳仁。“九千岁找你?”他用不太相信的语气说,“这也太不可思议了。”
“为什么这样说?”
“他都没打过电话给我,”魏小周咧了咧嘴。
从他的话语里,我听出了一种嫉妒。我想告诉他,我才不愿意这样呢。来这里之前,我的领导徐思远,就对我说过,要尽量使自己不突出,以记录者的身份,如实地记录下基层安监人员的工作及生活。可我才刚入职安巡员没多久,我就将自己置身于突出的位置了。这样可不行,我要想些办法,低调点儿。
“他是在问富利厂文书的事情,”我对魏小周说,“毕竟,这是咱们第一次开巡查文书,他担心会有什么问题,打电话过来问问。”
“哦,是这样呀,”他咧开嘴笑了,笑得有些勉强,“只是,不知道他会不会给每个安巡员,都打电话问问。”
对他的这个问题,我采取了沉默待之。现在,我们处在富利厂外面的公路上,虽是九点多钟,阳光已然很强烈了,稍稍动弹一下,全身的汗水,都会欢快地在身上流淌。安巡车辆依然没有到位,我们只能用脚步前往每一家企业。这一天的工作才刚刚开始,我们身上的制服,已经被汗水浸透了。
我们挑选着有树阴的地方走。在一棵树根连接到了树干的榕树下,我抽出烟,递了一支给他。点燃后,魏小周看了看前方,问我:“今天,你准备去检查哪家企业?”
我想了一下,觉得有必要正面接触星和集团了,于是把打算给他说了。
魏小周笑了。这一笑,使我觉得那个胖嘟嘟可爱的他,重又回到了我的面前。
“你还真是个新人,”他说,“使人很容易猜透。”
“哦,什么意思?”
“严队和我姐夫打赌说,不会超过三天,你就会跑到星和去。”他举起了两根手指,“今天才是第二天。”
“我还是不明白。”
“严队说,新人嘛,不知天高地厚,总想马上就证明自己很行,一旦接管大企业时,总会马上就屁颠屁颠地跑过去。”
我觉得冷汗都快流下来了,没想到严森对我是这种看法。
但我没说什么。
魏小周接着往下说:“新人更容易陷入一个误区,认为大企业肯定油水也多。你不要用那种目光看着我,我相信不少应聘这个职位的人,都是奔着这来的。咱们这也是打开了天窗,说亮话。就凭这么一点儿工资,还不如工厂里的普工高,你想,怎么可能会有那么多的大学生,还挤破了脑袋,想获得这个岗位呢?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这句话任何时候,都很适用。”
“说实话,这种事情,我还没有想过。”我说,“那么,大企业是不是油水更多呢?”
“咱们是搭档,”魏小周说,“我没有必要隐瞒你。反正,搭档之间,也是早晚都要知根知底儿的。当然,这也是别人告诉我的。要说到好处,大企业肯定不如小企业好赚。小企业利润低,更害怕被查封。一封几天的话,极有可能会让小企业破产。所以,即便是红包,小企业出得更为顺利些。当然了,大企业在安全生产上,也有专项经费,需要的时候,他们掏红包,也不会含糊。”
想到富利厂的张总塞给我红包,可谓是“不遗余力”,我挠挠头笑了:“没想到,这里面的门道这么多。”
“这是别人依据经验告诉我的。”魏小周说,“你可不要告诉别人呀。”
说是别人,能对他说这些的,恐怕也只有宋迪了。就连严森,也不可能会告诉他这些。毕竟,人心隔肚皮,谁也不知道,为了利益,别人会怎样在背后搞自己。
“放心,我知道什么话不该乱讲。”
“不过,你讲了,我也不担心。”魏小周嘿嘿地笑了,“这都是以前的经验。现在,都已经不让收受红包了,政府在这一块查得也比较严,任何安巡员也不敢在这方面冒险了。”
“但仍有那么多人,挤破脑袋想进来。”我重复他先前的话说。
“那是因为,这里面的门道很多。”魏小周神秘莫测地笑了。
“愿闻一二。”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发财之道。”魏小周说,“正所谓,‘上有政策,下有对策’。政府不让收受红包,好,都不收受。但既让马儿跑,又让马儿不吃草,也没有这么傻的马儿。既便是有,这马儿也要活下来,才能跑。所以,有些人就开始别寻新路了。这么一寻,还真的寻出了不少路子。”
手里的烟头烧到了手指,我赶紧把它熄灭了。重又掏出两支烟,又一次递给魏小周一支,自己用打火机,帮我们两人点上。
我笑着说:“这路子,还要你指点。”
“比如有人特别熟悉生产工艺,可能就会投资办理一个加工厂。当然,这加工厂也不会以自己的名字来注册,没人会那么傻。他的厂就会承接他监管企业的一些订单来做。至于质量如何,暂先不说,价格上面,肯定比别的厂更高。”
“这样一来,企业的利润空间,不就更小了吗?会有人这么傻,高价把订单给他们?”
“这就外行了不是?”魏小周白了我一眼,“这企业有选择的余地吗?”
我明白了。就是说,企业如果不高价给他订单,这安巡员就将利用手中的特权,找企业的麻烦。这样表面看来,安巡员的确没有收受过企业的红包,但这种“发财之道”,更隐蔽,也比收红包性质更恶劣。
“这的确是一条门路,”我让自己表现出一种如饥似渴来,“不过,不大适合我。我不是那种搞技术的料。其他的路子呢?”
“其他的路子,倒也不少。”魏小周像意识到什么,把手里的半截烟扔在地上,用脚踩灭了。“以后,有机会我再慢慢告诉你。现在,咱们还是去星和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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