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樱桃事件

吕浩的事情还摆在哪里,瞿南听到知青点又出了一件天大的事,这件事还得从樱桃说起。

春天是樱桃成熟的季节,渭河边上有几处望不到边的樱桃林。这里产的樱桃叫“黑晶桃”,皮紫黑发亮,大的像个李子,放在嘴边轻轻用牙一碰,一包蜜似的汁就浸满了胸腔。这樱桃在民国以前一直是皇宫里的贡品,老百姓是碰不得的。每年樱桃成熟时,谁要是能给娃和媳妇弄几颗尝尝,就能高兴一年。后来,樱桃林被毁了许多。上边指示这东西可以换外汇,于是县里专门建了果园来管理这一带的樱桃林。

这里的樱桃好关键是水土好。渭河边是一大片、一大片的黄土淤积地。土是千百年来从上游冲下来的细沙土,到了渭河和泾河的交汇处便留住不走了。这土宝贝得很,当地的妇女怀了娃,要拈些土和在麦面中冲一碗水喝下肚,这样养出的娃聪明,不生病。当时 县里把这档子事当成迷信批。尽管这样,还是有人信,偷着喝。现在想想,觉得也有些道理。中医认为,人吃五谷生百病,是阴阳不和,五脏六腑调理不顺所致。为啥呢?这天地是由金木水火土五种基本元素构成的。从本源上讲,人是天地孕育出的精灵。人身上除这五种元素外,还要吐故纳新,从天地所生的万物中摄取其它微量元素。一旦某种微量元素不足,或过量,人都会元气受损,阴阳失衡,衍生百病。

你想,渭水从莽莽苍苍的青藏高原,一路历经千山万壑,汇集无数大河小溪,奔流而下,卷走的都是精华,带来的都是神奇,等到了泾渭交汇之地,清浊两水相激,阴阳两河相交,地蕴天成,这土里不就尽藏着养育生命的微量元素,人吃了怎样能不滋养身心,抗御百病呢?

樱桃成熟时也是一年里最美的季节。渭水静静地淌着,芦苇长得枝叶滴翠,一丛丛野花闲草恣意自在地在风中摇摆着,几只叫不出名子的鸟在宽阔的河面上飞来飞去,把渭水生命的永恒表现得淋漓尽致。

这时,候也是知青最闲不住的时候,俗话说“三月三,脱得欢。”知青们在最撩人的季节里,尽情地拥抱着自然。刘明,远生和几个知青在春天的晚风中,把生产队看粮食的狗带上,踩着疙疙瘩瘩的田埂来到渭河边,他们跑着、叫喊着、追打嬉戏着。女知青们,有的悄悄把点缀一点女性美的衣服拿出来穿上,有事没事地跑到男知青宿舍门口转几圈;有的擦去口琴上的灰尘,在不知从何处飘来的笛声中凑上几个悠长的音符。

樱桃开花时,知青们就打起了它的主意。一到果子成熟,不少人便在夜色中偷偷钻进樱桃园中,陶醉在樱桃的甜蜜中,似乎人生在世的一切苦恼和迷茫都在樱桃与唇齿接触的瞬间消失了。

刘明生性鬼精,每次知青们去樱桃林,他都会找个借口,蹲在果园子外边的大树底下,看着知青们钻进去大显身手,等着有人从园子出来时给他带些革命成果。

这天,刘明又和远生等几个知青来到一片樱桃林前。这片樱桃林用酸枣树枝围了起来,远生和几知青迫不及待地从一个缺口爬了进去。他们吃了几串樱桃后,有个叫李艳的女知青说:“人要是精,啥都精,刘明平日里挺仗义,这会儿又耍小聪明了。刚才,他明明跟在咱们后边,可一转眼就不见了,保不准又躲到哪等着享受革命果实呢。咱们今儿出去时,谁也别给捎带一颗战利品,让他馋着。”

大家听后都说,对着哩,这回咱们在里边吃个够,让他在外边干着急。说着他们竟忘了这是果园,嘻嘻哈哈地笑了起来。说来也怪,刘明本不打算进樱桃林,可是等了一阵子,不见远生他们出来,他便鬼使神差地向樱桃林摸去。

这片樱桃林原本管理得很松。晚上,整个果林也就两个老汉睡在一个由四根木头搭起的麦草蓬子里。这天,两个老汉,一个坐在蓬子里吸旱烟,一个回家吃饭。那个回家吃饭的晚上弄了几盅酒喝了就来迟了,他借着月光远远地看见一个人正蹑手蹑脚朝果林子里钻,知道有人要偷樱桃,便悄悄地跟在后边。刘明刚扒开酸枣树枝,那老汉猛地扑上来拦腰就把他抱住了。“贼娃子,往哪里跑!”

老汉这一抱一喊把刘明吓得大叫了一声。远生他们正吃得高兴,一听有人喊忙撒腿向林子外边跑。他边跑边说:“大家分散开,别朝一个方向跑。”几个人跑出林子,见两个黑影扭在一起,他们知道刘明肯定是给人缠上了。

远生平日里最崇拜刘明,这时,一见刘明走不脱,便猛地冲上去,也没注意抱刘明腰的是什么人,朝着那人就是一拳。那老汉吃了远生一拳,怒从心生,放开刘明就和远生撕打起来。远生知道自己理亏,想尽快脱身,便猛地把那老汉朝后一推。那老汉向后一仰,后脑勺竟直端端地撞上一颗大石头上,一声没吭就躺在地下起不来了。

刘明和远生等几个人撒腿跑回了知青点,大气都不敢出一口,悄悄爬到床上蒙头就睡。第二天一大早,刘明就翻身起来了。他披着衣服,溜溜跶跶走到村头想观察一下情况。绕着村子走了一圈,四周就像平日一样还是那么静,远处的山还是那么突兀着,村口老王家养的那条黑狗还是那样半睁半闭着眼睛懒懒地趴着,而他心里却很乱,转悠了一个时辰也不想回知青点,便在村头的一个磨盘边坐了下来,呆呆地向远处看去。他知道远处天与地的交际处就是西安,那里是他出生的地方,等他长到六岁的时候,他们那个部队家属院的许多孩子随着父母来到了这座县城。这么多年没去西安了,那里到底是啥模样呢,他觉得脑子里一片模糊,于是,他尽力地去想,去搜索那些残存的记忆。跳到大脑里的是西安城里的街道,街道很宽、很宽,忽然,他觉得奇怪,这街道为啥就那么宽呢?就在他觉得好笑,怎么会想到这个问题时,空气中飘来的一阵阵柴草烧过的烟香味,他知道吃早饭的时间到了。

回到到知青点,刘明见远生在床上睡得正香,心里更烦了。他使劲推了推让他快点起来。吃过早饭后,生产队长给知青派了活叫他们去平整麦场。刘明悄悄对远生说:“得去打听一下消息。”远生显得有点心不在焉,“嗯”了一声便跑去和几个女知青逗趣。刘明心中一急,快步走到他跟前狠狠拧了一下他的胳膊说:“算了,你不去了。”然后,他走到李艳旁边使了个眼色。李艳非常机灵,拿着一把铁锨走到刘明跟前讨好地说:“太阳可真是从西边出来了,找我有事啊?”刘明拿眼睛打量了一下她,急切地说:“你得去一趟,打听一下昨晚那事的情况,关键是打听一下那老汉怎样了。”

李艳把铁锨把塞到刘明手里,神情有点激动地点了点头,啥也没说,趁着大家不注意消失在打麦场旁的小树林中。李艳走后,刘明心中一直不安,吃晌午饭时也不见她回来,心中更没有个底了。

今年麦子长得不错,估计产量是低不了。生产队便把去年仓底下剩的一些战备粮分给大家。知青们做了手擀面,泼了油辣子,又捣了些新蒜,各自端着碗寻个荫凉树下吃饭去了。

刘明最爱吃油辣子泼面,以往他能就着蒜头划拉下去两大碗,可今儿他没心思吃,便从厨房找了个馍,揪了几只水井边自个栽的青辣椒,边吃边朝村口走去。到村口站了一阵还没见李艳来,他便找了一棵老槐树靠着,不一会儿就睡着了。他睡得迷迷糊糊时,觉得有人捂他的眼睛。刘明掰开手见是远生,生气地说:“你怎样这么肉头,我真怕出事呢。”远生刚要说什么,就见李艳风风火火地朝他们跑来。刘明一把推开远生,站起来去迎她。李艳大口喘着气说:“不好了,出人命了。”

李艳离开知青点后,连走带跑地来了樱桃园。好不容易凭记忆,她找到了昨晚来过的地方。这里静悄悄地,不见一个人影。她也不知道向谁打听,便四处转悠。后来,她想柳塬村离果园最近,这老汉说不定就是这个村的人,便跑到村口装着找水喝。在一口机井边,她与一位洗衣服的婆姨聊了起来。从婆姨那里,她得知那老汉摔得可不轻,当晚就送到县医院了。她喝了几口井水,赶了二十多里路到了县医院,找了一个熟人打听清楚情况,又急急忙忙地赶回来了。刘明听完她的话,站在那愣了好长一阵没说话。远生到像没事人似地说:“李艳,面在锅里留着呢,你去吃饭吧。”

到了傍晚,知青点的知青可就坐不住了,大家都知道刘明、远生他们惹了祸。当他们听到那老汉的三个儿子打着头,后边跟着百十号人,手里拿着铁锨、锄头朝知青点奔过来时,不少人的脸都吓白了。

本来柳塬村一带的人就不喜欢经常惹事生非、偷鸡摸狗的“城市娃”,总想找个茬子教训、教训他们。那老汉是个大家族,光兄弟就有五、六个,这下总算找到到机会了,全村一下子就涌过来这么多人。

刘明这时,倒显得镇静,他对围过来的知青说:“这仗是不能打的,大家都回屋去。我留在里,远生赶紧找个自行车去公社报告,这事只有公社来人才能解决。”远生嗯了一声,撤腿就朝外跑。估计也就两袋烟的功夫,知青们看到,一团团跳跃的火光,夹带着嘈杂的喊声向他们冲了过来。

刘明见此情景,连忙叫知青们全都上二楼,把十几张桌椅塞到楼梯口。柳塬村的人冲到知青楼下,叫喊着要知青把杀人凶手交出来。刘明把头从窗子探出来,拿着一大面盆使劲敲了敲,柳塬村的人安静了下来。他大声地说:“大爷、大娘、兄弟姐妹,我们干了对不起你们的事,我向你们鞠躬了,但现在我们谁也不能下去见你们。等会儿,公社就来人,该怎样就怎样。”

刘明话还没有说完,柳塬村的人就喊:“打死你个狗.的,打死你个狗.的!”接着砖头块就呼呼地朝知青们飞来,紧接着就听到一片玻璃爆裂和知青们受伤的尖叫声。

愤怒的柳塬人开始涌向楼梯口,几张桌子被发疯般地扔向地面,摔的七零八落。紧接着,楼底知青的橱屋里又传来了一阵噼里啪啦打砸声。这时,楼上的一些男知青也操起了扁担、铁锨冲向楼梯口。见此情景,刘明大吼一声,拿起面盆使劲地敲了起来,他想对柳塬人的说些什么,可这时,谁也顾不得注意他了。突然,刘明从窗户扔下一根粗大的井绳,他一脚跨上窗台,大声喊道:“乡亲们,停下手来,我跟你走。”说罢,他就想抓着绳子往下滑。可他没有想到他的一条腿却被一个人紧紧地抱着。刘明扭头一看是李艳,他对李艳吼道:“快放开,我再不去会出人命的。”李艳什么也不说,双手反而抱得更紧了。这时,候,楼梯口突然冒出了一股呛人的浓烟,紧接着就窜出了呼呼的火苗。“着火了!” ,“着火了!”知青们尖叫着从窗户向下跳。

当公社张书记领着一队民兵赶来时,整个知青楼已陷入一片火海,好几个知青受了伤。这事一下子就闹大了,省里把它定为“512事件”。据说,省里都知道了。没几天,远生和刘明都被抓了起来。刘明他爸是个聪明人,知道这事出来后,娃这一辈了当兵是指望不上了,说不定连命都得搭上。他在一个晚上,悄悄地来到县委杜书记家。杜书记见是老战友,知道他为什么事来,便使了个眼色让家人走开,关上门,拉着他的手说:“老伙计,别和我绕弯,你怎么想就怎么说。”

刘明他爸说:“我三十多岁才养这个娃,娃他娘生这个娃后,跟着我去青海修公路,就再也没怀上。”说到这,他停了停又说“我是怕这娃…”刘明他爸把后半截话留在了嘴边。

杜书记从椅子上站起来说:“老伙计,有些情况你是知道的。前一段时间,县里按照中央指示,抓了一批破坏知识青年上山下乡的人。几个奸污女知青的人还给毙了。”这会儿知青犯事了,上边肯定要拿这事做茬子,搞平衡。这就叫“拉着黑牛磨荞麦,碾子上的黑,碾子下的也黑么。这些年,咱做事不都踢一脚,拉一把吗。”

杜书记说完,怕刘明他爸没有听懂他的意思,接着又说:“关键是事闹大了,又死了人,不过还好,娃没直接打人。”刘明他爸从杜书记那里出来,也说不上是心情好了一点,还是没好。他抬头望着天空一隐一现的星星,朝家里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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