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瓯的梅雨季终于进入尾声了。
关中瑜估摸着再过几天就可以出梅。但是,此刻,他的心却如这还没放晴的天气,沉闷又阴郁:和妻子徐逸锦最终还是谈崩了!
在关中瑜的人生理论里,“一切向前看!”他觉得人只有向前看,才能豁达地将所有的过往包容。对于那消失了30多年的丈母娘和小姨子们,关中瑜的态度是:她们如果能回来,不管是探亲还是回国定居,他关中瑜一定竭尽一个当女婿和做姐夫的所能,热烈欢迎。但是,对于她们提出让徐逸锦出国与她们汇合并想办法尽快在国外定居,这一点,关中瑜无论如何也想不通。首先且不说现在徐逸锦和三哥在东瓯的事业蒸蒸日上,也且不说大家离开故土去欧洲生活习不习惯,他是一个党和国家培养起来的干部,怎么能说走就走?还有极为重要的一点,女儿关山月并没有急迫表达中断东瓯大学的学业出国去的意愿,他实在不明白此次徐逸锦怎么如此执拗和倔强,一定要走呢?
这些天,关中瑜觉得自己已经尽了最大的耐性与妻子讲各种道理,但是徐逸锦的声音让关中瑜感觉到越来越没有理智。而徐逸锦对关中瑜说的是:“你不懂我!”
在徐逸锦的心中,这几十年自己所有所承受的一切,之所以能坚持下来,就是因为心中还有一个坚定的信念:这世界的另一边,还有母亲在!还有妹妹在!至于如今所谓的财富,在她徐逸锦眼里根本不算什么,都是身外之物,何况,现在“楠峰公司”完全可以暂时交给三哥和邹庆放。对于两个女儿,她坚信国外能更加打开她们的眼界,能得到世界上最先进的高等教育,迟走还不如趁早。当然,最重要的是,母亲年事已高,这样的身体状况,哪一天走也不知道,她必须抓紧时间尽孝道,能在母亲身边再一次感受做女儿的滋味。这三十多年的委屈和苦难,大概也只有在母亲那边才能放得下。
关中瑜不理解的是:母爱固然可贵,但是这三十多年,他的爱难道真的就这么不名一文吗?他们辛苦建立起来的小家难道在母亲和妹妹那边就轻如鸿毛?关中瑜也觉得委屈,但是,徐逸锦回复他最多的的一句话就是:“你不懂我,你真的不懂我!你越来越不懂我!”
其实,关中瑜也觉得徐逸锦越来越不懂他。对于仕途,他从来没有强求过什么,他只觉得认真踏实工作是最基本的,他从来没有想要在政治上如何,作为党培养起来的干部, 组织让自己去什么岗位就去什么岗位,至于有水平、有能力、有智慧等等,那些都是别人给的评价,自己真的没有刻意去在意什么。可是这些年组织上对他的信任,而在妻子的眼里,总不是那么回事。难得和徐逸锦谈论他的工作是时候,每次妻子都不太有反应,总是淡淡地说:“政治上的事儿,我不太懂!”甚至那一年组织考察他任县长的时候,有人写控告信,信中有许多莫须有的内容,徐逸锦知道后,轻描淡写地说:“你就别当了呗,当个普通干部也行,不当干部来跟我卖纽扣更好!”
关中瑜从来不把工作上的负面情绪带入家庭、带给徐逸锦。特别是他任嘉宁县长后,工作更忙了,但是,思路却更清晰了。对于大桥镇的纽扣市场,不是因为自己的家人也在做这一行,而是关中瑜看到了时代的发展,作为一县之长,只有带领百姓走上致富的道路,才能对得起这个时代、对得起老百姓!
前不久,他拿到了最新一期的《瞭望》杂志。这一期的杂志上,F先生的《东瓯行》占据了最重要和最醒目的版面。他一口气仔仔细细、从头到尾看了好几遍这篇万言长文,心潮澎湃:终于,中央以这篇F先生最权威的文章,为他那些“莫须有”的东西正了名!
关中瑜将F先生的《东瓯行》给徐逸锦看,还为她划了几个重点:“ 大桥镇坐落在瓯江北侧的山峦之中,共有5000多户人家,近25000人,人均耕田0.25亩,如果只从事农业,全镇8000名劳力就会有70%~80%的剩余。1983年初,县政府批准大桥镇为纽扣专业市场,至今全镇有700多个纽扣店、摊,全国300多家纽扣厂生产的1300个品种的纽扣在这里都有销售。1984年大桥镇销售的纽扣共计50多亿粒,相当于全国每人5粒,日成交额高达16万元。去年的年成交额为8000万元。1981年,桥头人不再满足于单纯做买卖,他们开始用经商积累的资金办厂,生产纽扣,现在全区有430家纽扣厂,其中300家是家庭工厂。桥头市场销售的纽扣有40%是这些工厂自己生产的,年产值近2000万元。这是‘东瓯模式’以商带工的一个典型。小纽扣、大市场——大桥群众闯出了一条富裕之路。据估算,1984年全镇工商两业收入占总收入的86%,全镇600余户人家中万元户达80%,人均收入600元,纽扣市场上交国家的税利也逐年向上‘翻’,1983年是95万元……”
对于如今蜚声中外的“大桥镇纽扣市场”,关中瑜从未在任何人面前邀过功,但是他想不到有人又以“县长夫人躲避接受中央级媒体采访”而写控告信“控告”他!而这一切,为了不让徐逸锦担心,他几乎没有向她透露半个字。可是,今天,实在忍不住了,跟徐逸锦说了控告信一事,想不到徐逸锦一句话噎得他不想再讲什么:“这还猜不出是谁写的吗?除了关雪桐还有谁?既然组织愿意相信一个搬弄是非的长舌妇的话,那你还对公职有什么可留恋的?”
关中瑜长叹了一声,转身出了门。他有点失落,因为他还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情没有跟徐逸锦讲出口:因为那封控告信的原因,组织上决定变动他的工作,从嘉宁县县长的职位调动到东瓯城里,至于岗位,等待组织分配。
关中瑜在江滨路转了一圈,觉得心中还是很郁闷,就上了“十三层”。果然,三哥关中天还在办公室。三哥一听,愤愤不平:“这不是变相地革你的职吗?简直就是‘莫须有’啊,换古代的话来说,就是谪贬!” 关中瑜苦笑了一下:“这不算‘谪贬’吧,说是让我进城了呀!”
多少年来,兄弟俩第一次在东瓯第一高楼“十三层”的顶楼“揽胜阁”做了一次推心置腹的长谈,谈话的最后结果是:关中瑜同意徐逸锦将公司暂时交给关中天和邹庆放;刚好关中瑜调回东瓯城里工作,那么关山月安心在东瓯大学继续学业,日常生活让金姨娘来照顾。徐逸锦带上大女儿木念初去欧洲探亲,由关中天说服她尽快回国。
“放心吧,四弟,一切都顺利的!这些年,什么风雨没经历过,你别笑话了,岁月硬生生将我这个小时候不爱读诗的人‘逼成’了个‘草台诗人’哈哈哈!”
说话间,西天终于迎来了梅雨天难得的晚霞。关中瑜打开一瓶酒,给自己和关中瑜都满满斟了一杯,仰头一饮而尽……没多久,关中天的脸色和西天的晚霞差不多成了一个颜色,而他的“草台诗”也脱口而出了:“多日梅雨润东瓯,今朝云开蝉齐啾。晚风吹开今朝云,朝晖散飞昔梦愁。跌宕人生起伏天,放歌光阴须纵酒。醉里问月花何处,千里涛声满高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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