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各执一词(二)

下午,雾蒙蒙的太阳笼罩着大地,湖滨法院耸立在轻霾中,大楼墙上硕大的国徽,庄严而又神圣。

被告茂庄盛昌经营部的赵北清,穿着一件深棕色夹克衫,黑色长裤,脚穿一双深灰色的旅游鞋,大大咧咧地来到了法院的接待室。

何丽娜和小杨已经在等他了。他进门就咋咋呼呼地说:“这里太难找了,我随便吃了几口饭就赶来了。” 他凸着一张饱满的大嘴,露出了满口牙齿,皮肤乌黑油亮,手里拎着泛白的黑色旧皮包,包里一块土黄色的毛巾翘在外面。

他一屁股坐在了何丽娜的对面,露着大牙看着女庭长。

何丽娜打量着赵北清,怎么看也找不到一点老总的影子,若戴一顶大草帽,活脱脱一个农民老伯伯。

“呵呵!呵呵!我这个案件就全靠你了,蒋法官说了,你办案一向公正,这个案件在你女包公手里,我就放心了。”他嬉皮笑脸没话找话。

“请出示你的证件。”何丽娜对他的奉承不予理会,语气淡定严肃。

“哦!证件?我有我有。”他手忙脚乱地在包里翻开了。营业执照、身份证、一叠钛白板销售发票,一会儿工夫,桌上乱七八糟放了一大堆复印件,“你看!你要哪一个?”他兴致勃勃。

积极过头了。一阵倒腾,他终于找到了过期三年的营业执照复印件,递给了何丽娜。

何丽娜看了一眼,说:“请你提供有效的营业执照。”

“呵呵!呵呵!反正我与北城鑫木商店往来这么多钛白板,就是以这个盛昌经营部的名义。”

“这是过期的营业执照。”何丽娜重复着。

“呵呵!呵呵!”他用毛巾来回擦着额头,擦完,傻傻地冲她笑着。

其实,赵北清承包的盛昌经营部,在三年前就到期了。

盛昌经营部原先是茂庄中学的校办厂,是集体企业,后来转制给了一位体育老师。由于经营不善,企业连年亏损,后来就发包给了赵北清。

赵北清五年的承包期满后,经营部就关门了。一年前,营业执照被工商局吊销了。

被吊销了?何丽娜的心里一个“咯噔”,本案的被告岂不是错了?

被告是谁?难道是赵北清?在茂庄法庭审理期间,已经把赵北清这个承包人追加为本案的第三人了。

“请你提供盛昌经营部被工商局吊销的有关材料,这笔钛白板债务由谁承担。”她不露声色。

赵北清挠了一下头发,想了想说:“反正这个业务是我做的,是我承包期间的债务,由我承担。”

法院是凭证据说话,谁承担,得提供法律依据。

赵北清在承包到期之际,注册了一个茂庄供销公司,他承包期间的所有债务,均由这个新公司承担,这笔钛白板货款自然也不例外。

又冒出了一个茂庄供销公司,钛白板货款由新公司承担,证据呢?

他眨着眼睛,一脸茫然。在他看来,钛白板货款由自己承担,提不提供证据有啥区别?

这是他单纯而又天真的想法。何丽娜重审了刚才的观点。

他看了一眼语气坚定的女法官,低眉垂眼,不再吭声。

“你的一封封控告信是怎么回事?”何丽娜话锋一转。

一提到举报信,赵北清立马变了个人,愤怒地说:“我要告那个道貌岸然的伪君子,他们关了我整整一天,硬逼我写‘保证还款书’,我要揭发他们的罪行。”他的手指情不自禁地往桌沿上一敲,“那个倪伟兴,别看他文质彬彬,一肚子坏水,是他带着假检察员逼我在他们准备好的‘保证还款书’上签字。我要不签字,就带我到检察院继续关四十八小时。”

他的激动变成了愤怒。

何丽娜几次提醒他好好讲,他依然眉飞色舞。

小杨莞尔一笑,继续滴滴答答敲打着键盘。

赵北清突然意识到了什么,动了一下身子,重新挺起胸膛毕恭毕敬坐好了:“对不起!对不起!我太激动了。人家在闹元宵,欢聚一堂,他们却把我从早晨关到天黑,你想想,这是什么样的日子?”一个大男人,叨叨得像个祥林嫂了。

去年元宵节的早晨,还没起床,赵北清就接到了闵校长焦急的电话,叫他速去茂庄中学。

肯定是学校出事了。他二话没说,骑着摩托车就去了学校。

北风呼啸,静悄悄的学校里,一辆检察院的警车停在了办公大楼的台阶前。

他三步并做两步跑到了三楼。

校长办公室里,满满一屋子人。校长、副校长、工会主席都在,还有几个不认识的人。

一位四十多岁的中年人,从身上拿出了一个工作证,在赵北清面前一晃:“我们俩是检察院的,我叫万东亮,他是顾洪南,今天,我们是来调查你与谢和林合伙诈骗的事情。”

赵北清蒙了,吓出了一身冷汗,什么?合伙诈骗?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两位检察员稀里糊涂地单独请到了里间的小会议室。

“别装无辜了,你已经造成华林公司85万元的损失,还不老实交代?目前摆在你面前的就一条路,只有老实交代才是你的唯一出路。”万东亮虎着脸,一双凹陷的小眼睛很犀利,声音洪亮,语速很快。

冤枉!谢和林只介绍了钛白板业务,哪来的合伙诈骗?

“你骗三岁小孩?你倒挺仗义,还是老实点吧!”

赵北清心里慌了,“扑通”“扑通”的心跳声非常有力。他与谢和林之间确实不止这些,难道他是为了每张3元的介绍费被抓了?

天气寒冷,刚才骑了二十多分钟的摩托车本来就冷,这下哆嗦了起来。

“别死扛了,老实交代吧!我们手里要没有一点证据,怎么会找到你?”万东亮站在赵北清的身旁,歪着他的小脑袋,看着颤抖的赵北清,口气缓和了一点。

赵北清彻底瘫了下来。

“你到底给了谢和林多少介绍费?”

“一次是8000元,另一次是3000元,其他的还没有结账。”

“你骗谁呢?老实交代。”

别看赵北清平时大大咧咧不拘小节,关键时刻不含糊,无论两位检察员怎样盘问,就是不承认欠华林公司钛白板货款,就不同意在他们事前准备好的“保证还款书”上签字。

校长在外面急坏了,承认欠款是经济纠纷,否则就是犯罪问题。两位穿便服的检察员耐心已经够好了,警车都停在学校里整整一天了。

天色已晚,烟花爆竹在夜幕中绽放,一片喜庆祥和。

万东亮来回踱步,最后不客气地对赵北清说:“你敬酒不吃吃罚酒,好吧!我只能带你到检察院,先关你四十八小时再说。”说完就要带他出去。

赵北清的脚像灌了铅,沉重无比,才走几步,身子就软了,突然明白,进去容易出来难,妻子还重病在床,儿子又在外地工作,想到这里,绝望地喊道:“我不是不签字,钛白板的质量问题还没有处理,欠款数字不对。”

“跟你说了多少遍?只要你签字,账以后可以对,何苦进去吃苦?真没见过你这样不识抬举的。”万东亮很生气。

赵北清有气无力,提出最后的请求:今后他与鑫木商店对账认定的金额,才是他给华林公司货款的具体数字。不答应,只能跟他们去检察院了。

万检察员显得很为难,犹豫片刻,想出了一个折中的办法。由赵北清写一份“请求书”:华林公司的钛白板货款,由赵北清归还,赵北清与北城鑫木商店对账后的实际欠款,才是赵北清给付华林公司的付款金额。

“赵北清”的大名签在了“保证还款书”和“请求书”上。两位检察员满面春风,临走,万东亮拍拍赵北清的肩膀,说:“今天算你走运,回去准备钱吧!”说完,扬长而去。

检察院的警车,闪着警灯开出了学校的大门,消失在了元宵节五彩缤纷的夜幕里。

校长们和来助阵的镇领导们,都为赵北清松了一口气。

他垂头丧气地骑着摩托车,在烟花绽放的夜空中穿行,骑着骑着,觉得渲染的烟花,让人越发凄凉,仿佛人也掉进了冰窖,浑身颤抖。

元宵节过后的第二天,华林公司以赵北清的“保证还款书”及北城法院的两份判决书为主要证据,把盛昌经营部告上了法庭,要求盛昌经营部归还原告华林公司货款79万元。

赵北清收到华林公司的起诉状,彻底糊涂了,写给检察院的材料,怎么会在华林公司?还这么快?等他醒悟过来,拳头握的“咯咯”响。

原来,检察院在元宵节那天,没有人到茂庄镇查案,整个检察院,没有叫万东亮的人!

赵北清气晕了,跑到茂庄法庭,向蒋建方控诉了一番。蒋法官告诉他:空口无凭,法院讲证据。

他开着摩托车飞到了学校。校长闻听,头摇得像拨浪鼓,不可能!检察院的警车停在操场上整整一天,这还有假?

闵校长立即进行了核实,结果令他目瞪口呆,简直是匪夷所思:检察院确实没有万东亮这个人!他震撼了,面对赵北清,惭愧得无地自容。他毫不犹豫亲笔书写了一份“证明”,详细地说明了“保证还款书”的来龙去脉,不仅自己签名,还加盖了学校的公章,又让所有在场人都签了名,然后郑重其事地把这份“证明”交到了赵北清的手上。

何丽娜拿着“证明”仔细地看了起来,满满两页纸。“请求书”只有几句话,“保证还款书”也很简单:经华林公司的谢和林介绍,北城鑫木商店供给盛昌经营部的所有钛白板,均有赵北清签收,至今赵北清还有79万元货款未付,造成了华林公司85万元的经济损失,该损失,均由赵北清承担。

何丽娜心里清楚,原被告之间,肯定一方有假。到底是谁?是这位赵北清,还是文质彬彬的倪伟兴?

赵北清对元宵节的事情耿耿于怀,他言辞非常尖锐,坚决要求法院将他们绳之以法。

何庭长安静地翻看着材料,思考着:被告茂庄盛昌经营部到底欠鑫木商店多少货款,这笔糊涂账,北城鑫木商店这个供货商不到庭,纵然卷宗已经三大本,还是枉然。

若要审清此案,要追加北城鑫木商店为本案的第三人。但是,何丽娜又不能这样做。

北城的判决书已经生效。一笔钛白板货款,鑫木商店不能既做北城的被告又当这里的第三人。

这个案件确实陷入了两难的境地。

何丽娜给赵北清列出了一份举证清单,这笔钛白板债务到底由谁承担,到钛白板的具体价格,再到欠款金额八条举证内容,请他在三天之内提交法庭。

赵北清像鸡啄米那样频频点头。

他愣愣地看着何丽娜和小杨远去的背影,好久,才呆呆地向法院大门外走去,思忖着这两位女法官,能办好这个案件吗?

他无意中微微摇头,陷入了一片迷茫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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