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各执一词(一)

茂庄案件,中院同意延长四个月。案件时间越长,扣分基数就越大,晚审结一天,对湖滨法院,乃至整个江州地区法院的考核指标都会造成直接影响。

何丽娜不敢马虎,立即调整原有工作安排,优先审理茂庄案件。

对建良公司的伪证调查工作,只能往后挪几天。

原告汤方迅是隔三差五电话催问,甚至扬言,法院再没有结果,他就举报法官不作为。

邹晓义颇感为难。为此案,何丽娜的身心受到了严重的伤害,他不忍心让她缠着绷带再为自己忙碌。

在何丽娜的心中,一种隐痛与担心始终挥之不去,一旦查出三个单位故意作伪证,拘留不拘留?邓加荣又会是怎样的态度?

这个担心,同时萦绕在邹晓义的心里。

茂庄案件的审理全面展开,今天,何丽娜通知原被告双方向法院举证。早晨,她在法院门口遇到了蒋建方,他拿着茂庄法庭的图纸,一改以往直率的个性,吞吞吐吐地说:钱程的妻子在华林总公司上班。

老蒋的特意提醒,何丽娜有点意外,眨着一双大眼睛,一时无语。

上午9时不到,原告华林公司的代理人倪伟兴就来到了法院。他大约五十多岁,精神矍铄,头发乌黑油亮,手中拿着一把山水画折扇,轻轻柔柔地摇着,儒雅而又沉稳。他在审判大厅里徘徊,看到何丽娜远远走来,主动上前自我介绍:“我是华林公司的倪伟兴,你是何庭长?”

“我是何丽娜。”

倪伟兴礼貌地伸出了右手。

何丽娜把厚厚的三本卷宗放在左边胯部,腾出右手,轻轻碰了一下。她手往东边一指:“走这边。”

倪伟兴跟着何丽娜往民二庭的接待室走去。

接待室里,何丽娜和杨婷婷坐南朝北,倪伟兴在她俩对面而坐。

何丽娜审视着倪伟兴,皮肤白净,身板硬朗,一身笔挺的深灰色西装,白衬衫,一条青色斜条纹领带。已经是秋天了,还轻摇着扇子。

这么儒雅的人,蒋建方去华林公司调查,怎么会既不提供执行清单还拒绝在调查笔录上签字呢?怎么会冒充检察院的人把赵北清扣在办公室里整整一天?一连串的疑问不得不使何丽娜多看了他一眼。

倪伟兴也在默默地端详着这位瘦小的女法官。刚才一见到她,心里不免有点失望,案件怎么会落到这么不起眼的小女人手上。她本来有几分姿色,大眼睛很犀利,一身黑色制服也挺精神,但难掩苍白无华的脸色。

倪伟兴对何丽娜产生了一种隐隐的轻视,但不动声色,轻摇着折扇,仿佛微微凉风,把刚才心底的一丝不爽给拂走了。他看着小杨打开电脑,静静地等着法官的询问。

何丽娜电话通知原被告双方今天到法院,就是想给他们一个最后的举证期限,尤其是原告85万元的具体执行依据,必须要提供。

可是,倪伟兴除了带一把象征身份的山水画折扇,其他什么也没带来。他微笑着慢慢地发表自己的观点。已经有北城一审二审的两份判决书,还有“收条”和“说明”,还有赵北清的“还款保证书”,这些证据已经足够。

何丽娜耐心地听着,思考着。他现在的举动,很难不让法官产生合理怀疑,关键的证据为什么不提供?为什么?

何丽娜隐约耳闻,华林公司已经名存实亡。从2009年初春盛昌经营部与北城鑫木商店第一笔业务往来到现在,时光已经轮回了几个春秋,一旦把案件的当事人搞错了,那就是真正的错案。

她翻开卷宗,平静地问:“原告现在单位的全称是什么?你在公司担任什么职务?请出示证件和手续。”她的声音不高。

倪伟兴有点不悦,明知故问,刚才已经主动介绍了身份。这个女法官,不!是何庭长,故意装腔作势,他们公司的营业执照和委托手续,分明都在卷宗里。

他克制着,告诫自己,不能因小失大,打赢官司才是硬道理。他很不情愿地从西装口袋里拿出了自己的身份证。

何丽娜拿过身份证与卷宗里的复印件核对了一下,又认真地端详了他一番,便把身份证还给了倪伟兴:“现在华林公司的法定代表人是谁?”

“是杨金东。” 倪伟兴脱口而出。

“杨金东不是委托代理人吗?”何丽娜问。

倪伟兴一愣,法定代表人变更后,没有把资料交法院:“噢!原来的徐洪方到总公司上班了,现在是杨金东。”

谣传并不是空穴来风,原告的公司已经两年不经营,原来的法定代表人已经高升另有任用,华林公司的其他员工也被安排到了总公司。当初的委托代理人杨金东,如今摇身一变升官做了华林公司的“老总”。这个光杆司令与倪伟兴两人,除了应付这个官司以外,就是处理一点可怜的库存商品。

“请你在三天之内,提供华林公司新的营业执照、法定代表人身份证明等材料。”

“好的!好的!”倪伟兴频频点头。

何丽娜请他陈述一下华林公司到北城中院上诉的情况。

倪伟兴白静的脸上,淡淡的笑容慢慢隐去:“好,好的!”

那是2010年的初春,华林公司收到了北城西陵法院寄来的诉状,是他陪着徐总一起找了方律师。

方律师三十多岁,一头短发,一身藏青色薄呢套裙,精神时尚。

她看到徐总和倪伟兴焦急的样子,笑着安慰他们:华林公司与北城的原被告之间没有任何债务关系,即使成了该案件的第三人,也是暂时的,北城法院不可能判决华林公司承担什么责任。女律师很自信。

华林公司为什么是第三人,徐总和倪伟兴一头雾水,不明白这个第三人到底意味着什么。

方律师笑了:“第三人呀!简单地说,就是你们华林公司与北城的案件有利害关系。”

徐总当即反驳:“我们公司与鑫坊公司、鑫木商店没有任何关系。”

“所以呀!你们不要急,你们做第三人也是暂时的,法院不会支持他们的。”方律师露出了神秘的笑容。

他们吃了方律师的定心丸,神清气爽,就把这事抛到了脑后。谁想,几个月后,华林公司就收到了判决书。

徐总看完判决书,气得当场拍了桌子,不但大骂北城法院,还责怪了方律师,也把倪伟兴骂得狗血淋头。

倪伟兴陪着徐总第一时间找到了方律师。

方律师看完判决书也蒙了,连夜起草了一份上诉状寄到了北城中院。

在一个北风萧萧的早晨,华林公司收到了北城中院开庭的传票。

徐总带着方律师和倪伟兴,冒着严寒,顶着风雪提前赶到了北城中院。他们查阅了北城一审的卷宗,针对一审证据材料,精心做好了庭前准备,上诉理由六大点,满满五张纸。

法庭外,天寒地冻大雪纷飞;法庭内,神枪舌战热火朝天。他们从一审法院的程序到实体、再到法律适用进行了全面的陈述。

结果令人不寒而栗,以失败告终。

这几年中,华林公司与其他企业一样,受全球金融危机的影响,举步维艰,又被北城新区法院执行了85万元,更是雪上加霜,导致公司一蹶不振。

华林公司也是被迫无奈才把盛昌经营部告上了法庭。

倪伟兴把手中的折扇,轻轻地敲打着自己的掌心,一脸伤心委屈的样子。

“85万元是何时执行完毕的?”何丽娜问。

倪伟兴从回忆中醒来,想了一下说:“2010年12月29日。”

“执行的是什么?”

倪伟兴心里不悦:“是北城法院来执行的。”他答非所问。

“执行的是物?还是钱?”何丽娜继续问。

他有点不耐烦,突然提高了声音说:“怎么又问这个问题?北城新区法院都出具了已经执行完毕的‘说明’了。”

何丽娜心中一怔,蒋建方两次去函调查,北城新区法院几个月后才回了这份“说明”,这份“说明”是北城法院直接寄给审判长高江东的,高江东转交给了蒋建方之后,没有再开庭,他是怎么知道的?

她不动声色,说:“请陈述一下执行的具体情况。”

“是北城法院的两位法官带了鑫木商店的周建生来执行的,是执行的货物。”

“什么货物?”

“主要是家电产品。”

“执行清单北城法院有吗?”

“没有。”

“蒋法官一直请你们提供执行清单,为何一直不提供?”

“我认为用不着,这不是本案的焦点,周建生都承认收到了85万元,还出具了‘收条’,北城法院又出具了已经全部执行完毕的‘说明’,这样过硬的证据还不行?要是法院的证据都没有证明力,其他的证据还有什么用?”他有点生气。

何丽娜听罢,严肃地说:“现在被告茂庄盛昌经营部对此提出了异议,这份执行清单必须要提供。”

倪伟兴把头低下,显得很为难的样子,过了几秒钟,才抬头吞吞吐吐地说:“不是不提供,公司人员调整,这份清单遗失找不到了。”他叹了一口气,无奈地摇摇头。

这么重要的证据遗失了?是真的吗?法官每天在审理案件,经常会遇到当事人对自己不利的证据藏着掖着不递交法庭,让法官捉迷藏、钻隔弄,他们却在一旁看笑话。法官凭着自己的意志与睿智走出了隔弄,断清了案件,他们不吭声,稍有差池就哇哇叫,上诉申诉上蹿下跳,让法院追究法官的错案责任,最狠的就数缠访闹访寻死觅活,搞得法官心惊肉跳坐卧不安。

不过,对自己有利的证据不提交,违背常理,是证据根本不存在,还是真的遗失了?

为了让原告心服口服,何丽娜决定再发一次书面举证通知给原告。

倪伟兴还想解释什么,何丽娜吩咐小杨打出了一份“限期举证的通知书”,列举了五条举证内容,请原告华林公司在三日内提交法院。

倪伟兴拿着“限期举证通知书”,手有点微微颤抖,看着一串举证目录,慢慢朝门外走去。

他站在高高的台阶上,白净的脸上,露出了一股与他外表完全不符的怒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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