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出乎意料(一)

早晨刚上班,邹晓义心情沉重地来到了何丽娜的办公室,迟疑了一下,说:“方迅公司的汤方迅已经打来了几次电话,要我们到建良公司去看一看,他听说,查封的财产,封条已经被他们撕掉,钢材被卖到了工地上。”

“真是无法无天了!”坐在何丽娜对面的汪琳一听就火了,抢先叫了起来,眼睛里露出了愤怒的目光。

何丽娜的心里也“咯噔”了一下,难道章建良女儿在学校的炫耀是事实?她疑惑地看着邹晓义,四目相对,露出了似信非信的眼神。

如果是,法律不是儿戏,必须拘留!

何丽娜眨着她长长的睫毛,看着电脑屏幕若有所思。她在掂量,拘留,不是她这个审判长可以决定的,邓加荣会同意拘留吗?他如果不同意,还不如不去!

按照政策规定,邓加荣明年将退居二线,他已经到了不求有功只求无过的地步,早就想着到人大或者政协,过几年清闲的日子。

何丽娜在犹豫。

邹晓义吞吞吐吐:“他说得很难听,法院这个都不管,他只能向章浩林看齐了。”他把汤方迅的一份“保护人身安全申请书”递给了何丽娜。

“一定要处理,就是法院一次次的退让,才导致他们敢扯法袍、敢撕法庭笔录,发展到现在敢作伪证、敢撕封条,还敢恐吓原告。”汪琳正义凛然。

这些道理,何丽娜会不明白?父子俩的嚣张跋扈早已领教,怎么可能放任?她是对邓加荣的态度无法预料。章浩林在法庭上都敢胡来,一旦去他们公司,他们又会怎样?上次诉讼保全,章老头就手持“嗞嗞”作响的喷火枪威胁法官。她作为审判长,法官自身的安全不能不考虑。

何丽娜看着汤方迅的申请书微微摇头。现在,法官自身的安全都无法保障,怎样去保护原告的安全?她除了提醒被告依法诉讼外,她还能做什么?难道派法警二十四小时跟在汤方迅的身边?还是让他住到法院不回去?到目前为止,还没有一个具体保护当事人人身安全的法律,法院怎样保护他?

不过,原告要求法院去建良公司查看一下已经查封的财产,完全在情在理。法院应该去一趟。

邹晓义联系了法警队,队长一听,派法警去看已经查封的财产,有点痴人说梦的味道。

法警指望不上,杨婷婷又不会开车,即使小杨会开车,章建良父子凶神恶煞的样子,邹晓义也不敢带她去。

何丽娜清楚,邹晓义想要和自己一起去。

这段时间,她几乎到了晕头转向的地步,开庭、调解、去破产企业,已经排满了。

女儿已经出院,这几天和她生活在一起,中午她要回家给孩子做午饭。

昨天,老父亲转到了普通病房,找了一位六十多岁的护工。她只读三年书,大字不识几个,大大咧咧,一个人护理两个病房六个病人,每人每天140元,没有商量余地。她一个月就能挣到法官半年的工资。

父亲还在医院,何丽娜至少每天去一趟。瘫痪在床的老母亲她不能不管,跑遍了湖滨所有的中介,没有6000元的工资,甭想找到保姆,人家冷嘲热讽的吐沫快把她淹死了。何丽娜别无选择,只能认了。

“能不能等你下午的庭开完后一起去一趟?反正建良公司又不远,来得及。”邹晓义带着试探的口吻。

何丽娜想了一下,慢慢说:“好吧!下午开完庭我们一起去一趟。”然后故意提高了声音对汪琳说:“你下午调解的案件抓紧点,也一起去!”

“好嘞!遵命!我一定抓紧时间。”她雄赳赳气昂昂地抱着卷宗笑嘻嘻地走出了办公室。

下午,太阳斜挂在迷雾朦胧的天上。何丽娜、邹晓义、汪琳三人身穿黑色春秋制服,白衬衫蓝领带,整装从法院出发了,工作牌齐刷刷地挂在了他们的胸前。

何丽娜驾驶的警车一路疾驶,穿过高低起伏的山冈,很快就到了洋桥镇。

建良公司的电动大门关着,何丽娜熟练地把警车停在了公司门外路边的树阴下。

三位法官大步向门卫走去。何丽娜与门卫老太交代了几句,就向彩钢板的大仓库走去。

门卫老太不敢耽搁,一个电话通知了老板。

仓库的大门开着,何丽娜带头走进了仓库。她和邹晓义一踏进仓库,同时露出了惊讶的神色,倒吸了一口凉气。三个高高的钢架上,两个已经空空荡荡,另一个也只有零星的角钢躺在那里,地上的线材不见了踪影,钢板也少了许多,封条了无踪迹,哪还有一点被法院查封的痕迹?

何丽娜的心震颤了,抿着小嘴,咬紧牙齿,气愤得脸色铁青。拘留!必须拘留!再不拘留,法律还能称之为法律吗?

邹晓义毫不犹豫,从包里拿出了封条。

何丽娜一个电话打给了钱程,要他增派警力,并请示邓加荣,立即拘留章建良。

电话没人接,再打,还是不接。

远处传来了愤怒的喊叫声:“抓小偷!抓小偷!快!快来人呐!”

章老头穿着一件灰色夹克,一路奔跑一路喊叫。随即,七八个工人出现在了老头的身后,他们边跑边喊:“抓小偷!抓小偷!”

很快,又冒出了几个人,加入了呼喊奔跑的队伍,奋力向仓库跑来。

章建良也在奔跑的人群中。

这情景,与上次查封如出一辙。不!是有过之而无不及。仓库里涌进了一群人,迅速把三位法官团团围住。

不好!何丽娜意识到,他们已经陷入了非常被动的境地。

章老头直接向钢架跑去,毫不犹豫一把将刚贴的封条撕了下来:“你们是谁,敢到老子的仓库里来胡闹?”他把封条在手里甩了一下,把它撕得粉碎,向空中一抛,碎片像雪花一样飘洒而下。

人群中爆发出了一阵哄笑。

章老头拍拍自己的手,得意地大声狂笑,颧骨凸出的脸上狰狞恐怖。在自己的仓库里,岂容他人来撒野?也不打听这是什么地方,不知天高地厚的东西,真他妈的幼稚可笑。

章浩林如此公然挑战司法权威,触及到了三位法官所能承受的法律底线,法官们愤怒的眼睛齐刷刷地瞪着这个目无法纪的老头,他岂止是一个法盲?简直是个疯子。

章老头手舞足蹈神气活现:“他们是私闯民宅,给我看好了,他们不给个说法,谁也别想从这里走出去。”

包围圈立即缩小,一副大打出手的架势。

三位法官被逼到了高高的钢架中间,前后的出路早被堵死。

事态的发展远远超出了预料。何丽娜首先要确保团队免受伤害,当务之急要想办法离开这里。

她举着胸前的工作牌,对周围的人大声说道:“请你们看好了,我们是湖滨法院的法官,是来执行公务的。不是什么‘私闯民宅’,请你们回到工作岗位上去,不要在这里影响我们执行公务。”

几个中年人欲往外走。

“不许走!”章老头大喝一声。

他们停住了脚步。老板早有交代,不管来的是白猫黑猫,到了这里全部把他们变成病猫。

何丽娜趁机向前走了几步,邹晓义和汪琳紧随其后。

章浩林一个箭步蹿到了何丽娜的前面,一把抓住她的工作牌,猛力一拉,把工作牌拉了下来,蓝色带子歪在何丽娜的脖子上。他恶狠狠地说:“这个牌子能说明什么?上次就跟你说了,大街上要100个不会是99个!”

邹晓义去抢老头手里的工作牌。他身子一闪,虚晃一下,随手把工作牌扔了出去,不远处的小伙子一个跳跃接住了工作牌,然后又扔给了旁边笑眯眯的章建良。

邹晓义一个踉跄,臂膀撞在了钢架上。仓库里爆发出了一阵怪异的笑声。何丽娜愤怒的目光看着他们丑陋的笑脸,大声呐喊:“我们是谁,你们不知道?”

“对!不知道!现在假东西太多,一个小牌子能说明什么?”

“以为穿了这身皮就可以耀武扬威了,吹喇叭抬棺材的制服还比你们神气得多。”

“执行公务,有什么依据?”围观的人群中七嘴八舌,一片嘈杂。

站在外围的章建良,时不时点着他的鸡冠头,托着下巴在冷笑,脖子上粗大的项链闪着金光,仿佛在说:就是要这个效果。

何丽娜低声对汪琳说:“快!打电话给钱庭长。”然后朝着远处的章建良大声说:“快让这些工人离开,否则,一旦发生什么情况,你这个法定代表人应该负全部责任。”

“负什么责任?我不知道呀?是法律上规定的吗?如果是,你给我看看法律条文。”章建良不无讥讽、不无调侃。在法庭上,你神气活现,到了这里还想发号施令,可笑!

又是一阵哄笑,随之而来是章老头更加猛烈的谩骂。

三位法官完全被他们的吐沫给包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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