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我们把时间倒回到4月中旬。

日本九州岛福冈县，湿润的水田里，清晨的薄雾尚未散尽，农民们已佝偻着腰在水田里劳作。男人们赤裸的脊背被晒得黝黑，妇女们用头巾裹住头发，在刺骨的泥水中插下嫩绿的稻秧——这些本应供应本土的作物，此时有相当一部分将被政府强制征收，送往中国战场喂养侵略军。

1937年全面侵华战争爆发后，日本政府通过《国家总动员法》将农业彻底纳入战时轨道。九州岛 80%的农田被强制改种甘薯、马铃薯等“军需作物”，原本种植水稻的肥沃土地被成片翻耕，农民们被迫在 4月同时进行稻秧移栽和甘薯扦插。

回到家中的高桥宪一也不例外。

高桥宪一作为军人，本来是不用下地劳作的，但他实在不忍心父母跟妻子受累，便跟着一起下地了。

他虽然知道战争当中，在家乡做农民的父母跟妻子过得很辛苦，但他也没有想到居然困难到这种程度。

在福冈县的田间，70岁的老人也不得不挥舞着锄头，12岁的孩子则跪在泥里播种甘薯，妇女们则承担起所有重体力劳动。

回到家中，高桥宪一看着碗里仅有小半个拳头的白米饭，以及肉菜都没有的餐桌，久久沉默。

他的妻子高桥美惠子说道：“政府规定每户农民只能保留人均每日 180克的稻米，其余收成必须按极低价格上缴，送到前线。”

“自从去年七月份跟中国正式开战，家里吃甘薯藤跟野菜已经好几个月了，其他邻居们也都差不多。”

美惠子一边说着，一边从锅里盛了一碗味增汤端给他。

“高桥君，家里的条件肯定不如你在军队里好，喝着味增汤，可能会勉强能够下咽一点！”

高桥宪一才喝了一口，脸色就变了。

“这味增汤为什么如此寡淡？简直叫人难以下咽！”

美惠子叹了口气说道：“大豆要制作炸药跟战马的饲料，我们手里的大豆太少了，自然做不出原来的味增了。”

高桥宪一用力把碗摔在了桌上，冷冷说道：“我们从智那抢走了那么多的粮食，那么多的金银珠宝，他们明明告诉我们，家人们在国内过得很好的！”

“可你们在国内，却连米饭都吃不起，味增汤都喝不上了！”

“他们的嘴巴里到底有几句真话？”

明明他亲眼看到日军掠夺了天量的粮食与财富，但国内的家人日子却比原来还苦，这让高桥宪一有了一种幻灭的感觉。

如果战斗不是为了给家人更好的生活，那——他们究竟是在为谁而战？

他忽然就想起来一个急流勇退的“懦夫”，他的老师——生田乃木次。

这质疑就像是一颗种子很快在他的心里发了芽。

很快，他就接到了海军本部要求他提前结束休假，返回加贺号航空母舰的军令。

高桥宪一第一次犹豫了，他延误了归期。

只是他没有想到的是，赶到九州岛来催促他启程的人，居然是海军次长——山本五十六。

山本五十六在福冈机场见到了高桥宪一，他没有苛责高桥宪一，只是说。

“高桥君，在名古屋的时候，你曾说过……”

“只要能让你继续为帝国而战，你愿意做任何事情！”

“如今，你是要食言了吗？”

高桥宪一的脸上流露出一丝心虚，但他依旧说道：“次长大人，我实在想不明白……”

“我们明明从智那获取了海量的粮食与金银，可为什么我的父母、妻子过得还不如打仗以前？”

“他们连米饭都吃不起，味增汤都喝不上了，军部却告诉我们，家人们在国内过得一切都好！”

他扯着嗓子道：“次长大人，我们在前线流血牺牲，就应该被这样欺骗的吗？”

“他们难道就不会感到可耻吗？”

山本五十六看向高桥宪一，他笑了笑说道：“《孟子》说：君子可欺之以方。意思君子是可以用方法欺骗的。”

“怕你们在前线担心家里，影响士气，仅此而已。”

“还有……”

山本五十六用他带有煽动力的语言道：“帝国不仅要跟智那作战，后续还要在西伯利亚跟苏联作战，在东南亚跟美国、英国、法国战斗……”

“从智那获得的粮食与资金，正在源源不断地投入这些计划当中。这才是国内民众生活困难的原因……”

“但是……”

山本五十六看向高桥宪一：“当我们彻底征服智那的时候，所有的民众就都能过上更好的生活了！”

他拍了拍高桥宪一的肩膀：“高桥君，为了这一天尽快到来。”

“请你以大尉飞行员的身份加入佐世保航空队，在武汉彻底击败智那空军吧！”

“帝国需要你的力量！高桥君！”

……

高桥宪一已经不记得，自己如何跟父母、妻子、两个年幼的弟弟道别。

他只记得临别之时，妻子高桥美惠子将一封信郑重地放在他飞行符胸前的口袋里。

直到无线电里其他日本兵的声音打断了他的回忆。

“高桥君，还有十分钟到达武汉上空，请注意智那空军与防空炮火！”

高桥宪一看向下方云层里逐渐清晰的那一条大江，他知道，武汉就要到了。

他点了点头：“高桥宪一收到！”

“各位，让智那军民的生命与鲜血，作为我们给天皇陛下在‘天长节’奉上的至高礼物吧！”

无线电里的日本空军们似乎都被高桥宪一这句话给点燃了。

“亚洲共荣圈万岁！”

“天皇陛下万岁！”

“帝国万岁！”

高桥宪一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一次，海军飞行员的士气远远胜过先前历次。

就在他准备大干一场的时候……

“所有飞机小心！”

“前方云层发现智那空军，智那空军率先向我方开火！”

无线电里，日本飞行员顿时惨叫了起来。

“我油箱被击中了！”

“这些狡猾的智那人！”

高桥宪一都没有想到，在武汉上空迎接他们的，居然是严阵以待的中国空军全体精锐！

汉水之上，中日双方，既分高下，也分生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