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孝感回武汉的汽车上,吴鼎臣在前面开车,陈怀民坐在副驾驶,王璐璐坐在后排座位上,旁边是陈怀民与王璐璐的行李。
吴鼎臣一边开车,一边在后视镜里偷偷望着王璐璐。
之前他就在杭州医院见过来照顾陈怀民的王璐璐,半年没见,王璐璐的变化虽然很大,衣着打扮都土气了许多,但依旧难以掩饰她的美丽。
中途休息的时候,他借着停下车抽烟的档口,递了一支烟给陈怀民,笑着问道。
“怎么?你们太久没见,束手束脚的?”
陈怀民接过那支“哈德门”香烟,没有说话,只是点上狠狠吸了一大口。
相顾无言,吴鼎臣也只好尴尬地说了一句:“人家姑娘大老远过来找你,也不容易。”
很快,半支哈德门香烟抽掉,两人继续赶路。
空军飞行员几乎都不会把香烟抽完,因为很避讳“燃尽”这样的一个说法。
很快,汽车进了武汉城里。
吴鼎臣也十分拾取地把车停在了最热闹的后花楼,他侧过身对陈怀民说:“怀民,我还有一点事情要去武汉。你先带王小姐在汉口转转吧!”
之后不等陈怀民答应,吴鼎臣就把陈怀民的行李扔下了车,自己踩上油门,一溜烟地跑开了。
王璐璐拎起自己的行李,懂事地说:“怀民,你要是有事就先去忙。我找一家客栈住一宿就可以了。”
“我明天就回去,不耽误你的事情。”
她看向陈怀民,坚强的外表下却出现了一丝痛苦的裂缝:“看到你还好好地活着,我已经很满足了。”
陈怀民只觉得心里“咯噔”一下,他叹了一口气:“我带你找一间客栈吧,你也不宽裕。我有证件,可以便宜不少。”
武汉三镇作为临时的首都,经过2·18空战后,民众对于空军的认可度很高,各行各业都对空军提供优惠,甚至免费提供服务。
陈怀民很快就找到了一家涉外饭店,对方得知陈怀民的空军身份后非常爽快地打了五折,前台还主动帮两人拿行李。
上电梯的时候,服务生还不忘记夸赞王璐璐一番。
“这位是我们空军的夫人吗?”
“真是好看呢!你们郎才女貌,天生一对啊!”
王璐璐被服务生夸得脸上羞红,拿手帕遮着半边脸,半晌才恢复过来。
当天晚上,陈怀民与王璐璐约着在后花楼又吃了一顿湖北菜。
陈怀民已经习惯了湖北菜的辣味,王璐璐则被辣得不行,直说湖北菜比江西小炒辣多了。
饭后,王璐璐本提出来要陈怀民带他去黄鹤楼看看,但晚上的时候江边轮渡已经停了,陈怀民便带着王璐璐在长江边散步消食。
因为码头经济的繁荣,汉口江边也聚集了很多的行人,不少都是晚上出来逛街的人群,自然也少不了摆摊的商贾。
很快,王璐璐的脚步就停了下来,她看中了一件售卖的绿色真丝旗袍。
卖货的女人三十多岁,风韵犹存,操着一口南京话:“小姑娘,你是识货的呢!”
“这件真丝旗袍,我是在夫子庙的英国洋行定做的呢,你看看这针线,当时花了一百多块大洋呢!”
“这不是逃难到汉口来嘛,家里嘛小鬼饿得揭不开锅了嘛,不然谁舍得拿出来卖哦!”
“看你穿着蛮好看的,一文不值二文,二十块钱卖给你,算了歪。”
若是在杭州的时候,区区二十块大洋,王璐璐还真是眼睛都不会眨一下。
但现在战乱年代,二十块钱可以买一家五口,一个月的口粮了。
她有些犹豫了,手里依旧摩挲着真丝旗袍的裙摆跟领子,爱不释手里有万般的不舍得。
陈怀民看了一眼王璐璐,又看了那南京女人:“十五块大洋,卖吗?”
女人看了一眼陈怀民,似乎是想再抬抬价,但看到了他穿在外套里面的军装,她叹了一口气。
“既然你是当兵的,我就十五块钱卖给你吧!”
女人一边说着,一边抹了抹眼泪,把那件心爱的绿色旗袍从包袱布上叠好,装在一只绸布袋子里。
“毕竟,我家那个短命的,就是当兵死在了南京城里。”
陈怀民顿时愣住了,他把手伸进皮夹子里,取出了两张十元面值的法币递了过去。
当女人发现陈怀民递来的不是绿色的五元纸币,而是蓝绿色的十元纸币时,她愣住了。
“小兄弟,你给多了啊!”
陈怀民朝着女人敬了一个军礼:“嫂子,给孩子买一点好的吃。”
说完,他拿起地上的旗袍,拉上王璐璐的衣袖,没等那女人反应过来,就跑进了人群当中。
两人在熙攘的人群里挤了好一会,再穿出来的时候才发现居然已经到了长江边上。
月亮高高挂在天上,映照着面前的大江如流淌的水银。
王璐璐正要去拉陈怀民的手,陈怀民却把怀里的旗袍递到了她的手里。
“你还是穿旗袍比较好看!”
王璐璐稍稍有些尴尬,她笑了笑说:“那我以后每次见你都穿旗袍!”
陈怀民点了点头,忽然,王璐璐问道。
“怀民,那件事情,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弦外之音,不言而明。
陈怀民知道,王璐璐问的是在杭州医院里的那个问题。
王璐璐想要做他正式的女朋友。
陈怀民叹了一口气:“对不起,璐璐,你是个好姑娘。但是……”
“能否等我们赶走了日本鬼子再说?”
“我不想害你守寡!”
王璐璐脸上失望与希望的神情反复转换,阴晴不定。
陈怀民看着身边的姑娘,轻声说:“我会在天上拼尽全力全力跟鬼子战斗,然后尽量活着回来!”
“相信我!”
王璐璐看向身边的少年,她从他坚定的眼神里像是得到了力量。
她郑重地对陈怀民说道:“怀民,既然你的心意已经决定。我也愿意支持你,但是……”
她的声音轻柔而坚定:“你最好活着!陈怀民,如果你死了……”
“我就穿着这身旗袍,跟你一起去死!”
上一页
下一页
上一页
下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