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怀民正不知道舒斯特尔这个损友葫芦里卖什么药,他竟从军装口袋里取出了一封信递了过来。
陈怀民接过信,发现整封信香喷喷的,居然还喷了香水。
他笑着问道:“这信怎么还喷香水啊?你给女孩子的情书吗?”
舒斯特尔咧嘴笑道:“你以为我跟你一样吗?还需要给女孩子写情书?”
“我都是成家有女儿的人了。”
陈怀民看了舒斯特尔一眼,揶揄道:“你也就比我大两岁吧?你都结婚有女儿了?”
“你们苏联人结婚这么早的吗?”
舒斯特尔得意地从口袋里掏出一只怀表递给了陈怀民:“我知道你羡慕,给你看看你嫂子。用中国话讲,叫过过眼瘾!”
陈怀民接过怀表,按下机关,弹开的怀表内壳上果然藏了一张精致的黑白照片。
身穿军装的舒斯特尔与一名穿着白衬衫,短头发,模样清秀的苏联少女依偎在一起看向镜头。
舒斯特尔双手搭在胸前,少女的手轻柔地搭在他的肩膀上。
陈怀民看着照片,笑着打趣道:“你们还挺有夫妻相啊!”
舒斯特尔开心地笑了起来:“那必须得。你嫂子叫‘米娜’,这是我跟你嫂子的结婚照。”
“好看吧!等我回苏联了,你来找我,叫你嫂子陪你整点伏特加!”
陈怀民还没说话,他旁边的护士赶紧插话说:“伤员现在喝不了酒,我告诉你啊!”
她一边收拾着陈怀民的床铺,一边说道:“别怂恿伤员喝酒,不然截肢了你负责啊?对,谁也不行,你是洋人也不行!”
舒斯特尔笑着说:“行了行了,我等他伤好了,再喝,行不行?”
他继续指向那封信:“陈,我准备给米娜还有我伴随的女儿写一封家书。”
舒斯特尔坐在陈怀民的床边,自来熟地跷起二郎腿:“我想我既然到中国来嘛,他们应该也不会有机会来中国了。”
“我拍了一些武汉的建筑风景,你能不能帮我看看,这些分别都叫什么名字,我好在信里告诉她们!”
陈怀民这才松一口气:“你要请我做的就是这件事?”
“吓我一跳!”
舒斯特尔笑了笑说:“那这就事情就拜托你了!”
陈怀民扯过信,发现信封里还要照片,他对着照片如数家珍说。
“呐,这是黄鹤楼。”
“这个是归元禅寺,这是中山公园……”
“这是长春观……”
陈怀民发现一张武汉东湖的照片,上面用俄语写着“西湖”,他笑了起来。
“这个是东湖啦,你写错了,西湖在杭州!”
于是,这些承载着武汉风景的照片,随着那喷了香水的信封跨越千里回到了舒斯特尔那飘扬着苏维埃红旗的故土。
那一封珍贵的信里,舒斯特尔这样写道:“米娜,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你要照顾好女儿,抚养她健康平安地长大成人。”
只是,当身在苏联的米娜收到这封信时,他的丈夫舒斯特尔已经为了中国人民碧血洒于武汉的长空之上。
直到87年后,世界反法西斯胜利八十周年的2025年,舒斯特尔的外孙女叶莲娜回到了武汉,在苏联空军志愿队烈士墓祭奠外祖父列夫·扎哈罗维奇·舒斯特尔,并将外祖父的家书原件、入党批准文书、苏联红旗勋章证书及结婚照等赠予了中方。
一封家书,从武汉寄出,又再回到武汉,成就了一段历时87年的佳话。
……
陈怀民如果不是在“2·18”空战中负伤,还真没有什么机会与家人团聚。
他住的汉口协和医院在后花楼,跟陈家居住的笃安里不远,只隔着一条街。
这是他到武汉后,“上班“离家里最近的时候……
1938年的3月3日,是农历的二月初二,镇江人的习俗叫“龙抬头”。
“二月二,龙抬头,家家接活猴,接得家来吹笛子,接不家来聂鼻子。”
大概意思就是这一天,家家户户,大人小孩都要理发剃头,家家还要接女儿回家团聚。
陈怀民特地选在了这一天出院,他一大早在武汉街头理了个精神的平头,又为家里人都准备了礼物。
他带给大妹陈淑贞的是一副棕色的皮手套,这副皮手套是他在航校时一直戴着的,陈淑贞在杭州的时候就很喜欢,这次回家,陈怀民专门把手套作为礼物要送给她。
虽然是在战争期间,陈家也不富裕,但陈家人还是早早准备了面粉,擀面皮,做好了鲜肉馅的馄饨。母亲魏静诚为了让陈怀民的腿伤好得更快点,还出大价钱买了几根筒子骨回来熬汤,要给陈怀民“以形补形”。
陈怀民在中央航校不仅学习飞行技术,更接受了初步的西医教育,当然知道“以形补形”这样的说法是无稽之谈。
但他还是趁热吃热整整三大碗的骨头汤馄饨,顺便还啃了两根筒子骨,吃得满手都是油,让父母都笑了起来。
陈子祥笑着说:“多大人了,还跟小孩子似得,吃得满嘴都是,又没人跟你抢。”
二妈吴荷英又给陈怀民的碗里添了汤,顺便夹带了好几个饺子:“老爷,老二能吃,就让他多吃点。”
“他腿伤早点好,早点回天上打鬼子,不好吗?”
陈天和听到这里,微微皱眉,看向弟弟有些担忧:“天民,我听说,连李桂丹大队长都殉国了……”
“你正好腿部受伤了……还要飞吗?”
陈怀民坚定地点了点头:“要飞的!”
他抖了抖腿,对着大哥展示道:“我腿脚也没什么不便。高志航大队长拄着拐杖,还开飞机呢!”
“我这才哪到哪啊?”
生母魏静诚趁着陈怀民心情好,又开口道:“老二,我听淑贞她们说,外面姑娘都想跟飞行员交往呢……”
“不如你选个姑娘,先把婚结了,歇一年再飞?”
陈怀民听到这话,他看向母亲。
他也知道母亲是担心自己,叹了口气说:“妈,我与日本人作战,我从来没想着回来。”
“你就不要让我去害别人家姑娘当寡妇了,行不?”
魏静诚听到这话,鼻子一酸,她掏出腰上系着的手帕,暗暗抹了抹眼泪后,强颜欢笑。
“行,是妈不好。妈是妇道人家,不该出这种馊主意……”
“妈只是……“
这种严肃的氛围,让家里其乐融融的团聚顿时蒙上了一丝惨淡。
除了小弟弟陈天培没有受到影响,他吞了一个馄饨,好奇地对陈怀民问道。
“哥,我这几天听同学们说,有个上海的女英雄要到武汉来了也!”
“她好像以前做过童子军,叫杨什么的,是咱们老乡呢!”
陈怀民顿时一愣:“杨……杨惠敏?”
陈天培点了点头,奶声奶气继续问。“对啊,你不也是当兵的嘛!”
“你们认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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