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一八”武汉空战大胜的消息像长了脚一样在中华大地上飞奔，不论是任何党派，只要是中国人都在这一刻欢欣鼓舞，喜极而泣。

叶帅在《反攻》杂志上称赞道：“空军作战英勇，动作协调，牺牲壮烈，胜利伟大，与八路军在阳明堡夜袭敌人的机场，毁灭敌机22架的奇勋，遥相辉映，值得全国人民敬仰学习。”

在空战结束的三天后，庆祝空战大捷与追悼阵亡将士的纪念会同时在武汉举行。

武汉街头是各界数万人参加，热热闹闹的庆祝队伍，同胞们踩着花车，扛着横幅与标语，锣鼓喧天，欢天喜地。

汉口总商会的纪念堂里，则是一片黑幔白帐，庄严肃穆。

各界送来的画圈、鲜花环绕着李桂丹、巴清正等四位烈士的棺椁，堆满了汉口总商会纪念堂。

最大的一幅挽联是周恩来等人代表八路军驻武汉办事处送来的。

上联是“为五千年祖国英勇牺牲，功名不朽”。

下联是“有四百兆同胞艰辛奋斗，胜利可期”。

台下是四位烈士的棺椁，台上是慷慨陈词，自我感动的蒋委员长，以及昏昏欲睡的一众军政要员。

只有与空军将士们站在一起的航空委员会主任周至柔、政治部主任蒋坚忍等空军领导念及与李桂丹等人在杭州笕桥的师生过往，心有戚戚，面色惨然。

连台上的蒋委员长都不知道，四具棺椁里的都是残肢断臂，甚至可能只有生前的一套军服。

他们为了这些军政大员的一夕安寝，纸醉金迷，付出的是粉身碎骨的代价。

很快，演讲结束，蒋委员长在众星捧月下离场，各位军政要员也纷纷离去，只留下周至柔主持这一场已然没有什么价值的葬礼。

周至柔看向台下的中国空军，以及苏联志愿航空队，他理了理胸前的白花，清了清嗓子正要开口……

忽然，有一道人影，拄着两根拐杖，一瘸一拐，在一名少女的搀扶下来到了追悼会的现场。

那拄着拐杖的人正是在2·18空战中负伤的陈怀民，他在妹妹陈淑贞的搀扶下一步步缓缓走入会场。

周至柔一眼看到了这位负伤的勇士，赶紧关切道。

“怀民，你怎么来了？”

“医生不是说你伤势不适合参加追悼会吗？”

陈怀民摆了摆手，示意他不用紧张。

他拄着拐杖，缓缓来到花圈簇拥的四座棺椁前面，低沉道：“我来送送大队长，还有我的室友巴清正！”

陈怀民走上前，伸手抚摸着巴清正的棺椁，声音颤抖着说道：“小巴，当初说好同生共死，我们寝室里，先是小湘西走了，现在连你也走了……”

“2月18日起飞那天，我让你不要扔飞行手套。你偏不听我的……”

陈怀民一边捶打着棺椁发出“咚咚咚”的闷响，一边声音哽咽如泣血。

“你偏不听，偏不听啊！”

刹那之间，在场的飞行员们无不动容，另外一位室友吴鼎臣更是悄悄擦起了眼泪。

陈怀民撇开拐杖，在妹妹陈淑贞的搀扶下坐了下来，他靠在巴清正的棺椁旁边，眼中饱含着泪水，轻声清唱。

“得遂凌云愿，空际任回旋，报国怀壮志，正好乘风飞去!”

陈怀民所唱的正是中央航校的校歌。

他追忆的仿佛就是大家在中央航校无忧无虑的过往。

李桂丹带着他们一起跟洋教官打篮球，抢游泳池。

高志航带着他们在烈日下苦练飞行本领……

乐以琴在航校的餐厅，拉住陈怀民说：“我们空军也不是没有神仙眷侣。你看刘粹刚跟希麟嫂子……”

陈锡纯在《航空机械学》的底页上写着：“期末考试中，理论考试分数超过陈天民！”

巴清正搂住过来串门的阎海文，开心道：“跟你们隆重介绍一下，这是我们的学弟，也是我亲爱滴东北老乡……”

一幕幕往事飞掠而过，泪水已悄无声息地模糊了陈怀民的双眼。

不知何时，一个个又一个的飞行员们开始唱了起来。

“长空万里，复我旧河山。”

“努力!努力!”

周至柔与蒋坚忍似也被这氛围感染，轻声唱了起来：“莫偷闲苟安，民族兴亡责任待吾肩!”

“须具有牺牲精神，并展双翼一冲天!”

整个纪念堂里，歌声袅袅，哀而不伤，呼应着纪念堂外游乐的人群。

仿佛一边是冥界，一边是人间！

……

长江口，加贺号航空母舰，作战会议室。

墙壁上挂起的日本国旗与旭日军旗，夹在中间的是日本天皇裕仁的画像。

在画像的正对面，摆放着一张黄花梨木的可拆卸黑板。

黑板上用图钉固定着一张中国地图，上面要蓝笔与红笔勾勒得乱七八糟。

最奇怪的是，中国地图的旁边，自下而上贴着八张中国军人的军装照片。

上面的四张照片，下面依次分别写着“高志航”、“刘粹刚”、“乐以琴”与“李桂丹”。

四个人的名字都被红笔画了“×”，旁边各自写上了时间。

李桂丹的笔迹最新，日期赫然写着：“昭和12年，2月18日击毙于武汉”。

在中国空军四大金刚的名字下面，另外四张照片下面又写了四个新的名字。

分别是“柳哲生”、“黄新瑞”、“郑少愚”与“陈怀民”。

每个人的名字旁边还附上了一串数字，陈怀民的数字是“2405”。

有日光从墙壁上的舷窗里散射在会议室里。

逆光的阴影处，数名身穿海军将军服饰，佩戴肩章绶带的人影端坐椅上。

在他们面前，笔直地站着几人，最右边的是加贺号航空母舰的舰长稻桓生起大佐，最左边的则是一脸肃穆，双手背在身后的高桥宪一。

椅子上的一个人影开口道：“高桥君，你不愧是获得金鵄勋章的勇士。”

“击毙李桂丹的功绩，我们会上报给天皇陛下。”

另外一人说道：“但你也要留意，智那空军有新的王牌飞行员正在崛起。”

“必须要加以扼杀，我们不能让智那空军再出一个高志航了！”

“就是刘粹刚，也不可以！”

又有一人说道：“我听说，驾驶2405号飞机的那个陈怀民，好几次都在你手里被逃掉了。可有此事吗？”

高桥宪一的眼前立刻就闪过了陈怀民的身影，还有那如幽灵般的2405号战机。

他眼神之中流露出一丝恨意，不由地身体立正，厉声喝道：“各位大人，我以‘红武士’的尊严与荣誉向你们保证！”

“此事绝对不会再次发生！”

他咬牙切齿道：“下一次空战，一定会是陈怀民的死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