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车轰隆向前，远离了南京城后，车窗外的环境并没有变得明媚起来，反而越发地叫人压抑。

到处都是沿着铁路线缓慢移动的人群，好像一群群茫然不知方向的牛马，只是凭借着本能前进，想要离开这片战火纷飞的城市。

不时有难民想要趁着火车减速的时候，徒手爬上火车，但多半都不成功，重重摔到铁轨上，被轧死的人也不少。

就是侥幸有几个幸运儿成功上车，也会被铁警发现用警棍在下一站被赶下车去。

相比于睡在火车上的人，无论是躺在椅子底下，还是趴在行李架上，也比这些人要好上太多太多了。

大约开出一个多小时，火车里才彻底听不到枪炮声跟飞机盘旋的声音。

车厢里的气氛才稍稍缓和了许多。

不少难民看着远处起伏的山丘，贫瘠的土地，却说着“大难不死，必有后福”之类的吉利话。

中国人最重视故土家乡，安土重迁，如果不是迫不得已，谁会想要背井离乡？

陈怀民也终于走过了好几节车厢，来到了位于列车前端的卧铺车厢。

因为门口有铁警把守，这里还算有秩序，基本是凭票入内。

陈怀民很快找到了自己的位置，是一张还算舒适的下铺。

高志航显然是考虑到10-15天的时间，为他买的票是四人豪华包厢的软卧票。

虽说是四人豪华包厢，但也仅仅是两侧门板上，两张上下铺的沙发床，加上一张固定在火车上的写字台，加上一个可以上锁的木门而已。

陈怀民到了的时候，包厢里只有他一个人。

想来是如今战事紧张，除非是像陈怀民这样“公干”的，否则也买不起80多块钱法币一张的头等票。

80法币可以买一辆进口的英国自行车，或者70多克的黄金，除掉工本费也可以换两条30克的“小黄鱼”。

陈怀民以前做准尉的时候，一个月工资都没有这么多。

他刚刚坐下来，很快车厢里就有乘务员推着餐车过来了。

陈怀民这才想起来，已经是下午5点多，到饭点了。

他接过菜单看了一下，点了一份腊肉丁炒饭，一杯湖南产的炒米茶砖。

车上生鲜食物不好保存，一般也都是腊肉、咸鱼，以及一些易于储存的大米。

至于炒米茶砖，虽然不如绿茶爽口，但可以冲泡好多次，算是列车上物美价廉的饮品了。

陈怀民所在的车厢，显然是有接待外宾的职能，菜单的右下角，还有英、法、德、俄四种语言的菜单。

陈怀民英语熟练，一眼就看到，菜单有铁扒牛排，罗宋汤跟吐司面包，甚至还有咖啡供应。

列车外面的中国老百姓连饭都吃不上了，列车里的洋大人居然还能吃铁扒牛排。

列车上出于成本考虑，把两份菜单都印在了一起，不懂外文的人，根本不知道“洋大人”吃得有多好。

陈怀民叹了一口气，笑着揶揄道：“你们这菜单上的铁扒牛排，中国人也可以点吗？”

列车员果然支支吾吾，满脸尴尬。

很快，列车员就端来了炒饭跟炒米茶。

似乎是做贼心虚，他们也给陈怀民送了一份铁扒牛排。

陈怀民无奈地笑了笑，他起身朝着洗手间走去，可当他洗完手回来，打开房门的时候……

放在床上的皮夹子不见了！

倒不是说皮夹子里有多少钱，里面装着陈怀民的车票还有证件！

陈怀民立刻追了出去，果然一道黑影快步朝着车厢另外一头跑去。

车上的铁警此时都在吃饭，反而被这小偷抓到了时机。

陈怀民赶紧大喝一声：“抓小偷！”

那黑影一边跑着，一边推着路上的东西给陈怀民制造障碍，眼看就要逃出车厢的时候……

“咚！”

黑影重重与车厢里迎面走来的人影撞了一个满怀。

只见一名穿着大衣，身材魁梧的金发青年从外走进车内，没等那小偷反应过来，金发青年已是三两下擒住了小偷。

金发青年用一只手死死箍住小偷瘦弱的右手，反剪到他的身后，在他松开手里的钱包之后，用脚踢给了随后赶来的陈怀民。

陈怀民赶紧俯下身捡了起来，他打开皮夹子看了一眼。

车票、证件、几张大额的法币钞票，还有自己的军装照片都没少。

他赶紧向那金发青年道谢：“Thank you!”

哪里知道，那个金发青年麻利地将小偷拎起来，一只手压在火车的墙壁上，一边用流利的中文回答道。

“不用说英文，我听得懂中国话！”

陈怀民很少遇到会说中国话的老外，罗伯特·肖特勉强算是一个。

大部分的外国人对于中国人都是轻视贱视的态度，连带着对学习中文也没有丝毫兴趣。

反正会外文的中国人一抓一大把，到时候大不了花上一点点小钱，雇上一个翻译跟着就行了。

中国人物美价廉，翻译还可以充当佣人使唤，性价比也很高。

何必要去学中文，受这种罪？

中文属于表意文字，对于拉丁语系的欧洲人来说，难度不是一般的大。

所以，会说中文的老外，十分稀罕，而且必定是从心眼里喜欢、认可中国人的。

这一点，从罗伯特·肖特的身上就可以看出来。

陈怀民点了点头，重复道：“多谢你出手相助！绅士！”

那金发碧眼的青年一手用胳膊肘抵住小偷的后脑勺，一边笑着说：“别叫我绅士，我不是英国人，或者法国人。”

“我是苏联人！”

这是陈怀民在最近第二次听到“苏联”这个名字。

这个据说是共产主义发源地的国家，在中国这片土地上毁誉参半。

国共合作以前，国民政府视苏联为洪水猛兽。

如今，秘密提供飞机给国民政府的苏联政府，又变成了中国人民的救命稻草。

作为一个共产主义国家的苏联，在陈怀民的心里，显得更加神秘了起来。

他有些好奇地打量了面前的金发碧眼青年一番。

金发碧眼青年在把小偷交给问询赶来的铁警后，他松了松肩膀，看向陈怀民脸上的伤口。

“你这个伤应该是在战场上落下的，你是个军人，对吧？”

陈怀民也没有隐瞒，大大方方地说道：“对，我是中国空军第四大队的少尉飞行员，我叫陈怀民！”

“我看你身手不错，你应该也是军人吧？”

金发碧眼的青年笑着伸出手：“想不到能够在这里遇到中国的空军！”

“你好，我曾经也是一名空军！”

“我叫列夫·扎哈罗维奇·舒斯特尔，来自苏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