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锡纯疯狂地扳动着投弹杆，但炸弹舱门纹丝不动。

沈崇诲扫了一眼高度表——他们已经下降到不足800米了！

就在这时，又一串防空炮火袭来，这次击中了机腹。

飞机猛地一颤，起落架被彻底打烂，发动机开始冒出黑烟。

“队长！火势控制不住了！”

陈锡纯回头看向后舱，火光已经映红了他的脸庞。

沈崇诲的视线在燃烧的仪表盘和下方越来越近的“出云”号之间快速切换。

一个疯狂的念头在他脑海中闪现——既然炸弹投不下去，那么...

“锡纯！“他突然大吼，“你相信我吗？“

沈崇诲的话音落下，陈锡纯认真地点了点头。

“那我命令你，立刻跳伞！”

陈锡纯愣住了。

直到中队长沈崇诲的命令再次尖锐传入他的耳中。

“我命令你，跳伞！”

沈崇诲的声音带着一丝被烈焰灼烧的焦躁。

“一个人是死，两个人也是死！”

“你留此身还可为国杀敌！”

“你还年轻……”

飞机部件燃烧发出“噼里啪啦”的声音。

沈崇诲再次下令道：“陈锡纯，我以中队长的身份命令你，跳伞！”

陈锡纯忽然就笑了起来：“老沈，你也就比我大4岁而已……”

“就不要在这里逞英雄了！”

沈崇诲微微一愣，忽然……

“哒哒哒！”

陈锡纯操纵位于轰炸机后座的可旋转式机枪，朝着下方航母上正要起飞的舰载机群一阵扫射。

即将起飞拦截两人的日军舰载机被火力压制，别说起飞了，飞行员根本连头都抬不起来。

眼见着拖着黑色烟尾的轰炸机距离下方舰船越来越近……

沈崇诲知道，他们跳伞逃生的最后窗口期已经错过了。

他默默打开了记载的无线电，深吸了一口气。

“这里是904轰炸机，我们是主驾驶沈崇诲与副驾驶陈锡纯。”

嘈杂的电音之中，严肃的话语通过无线电的讯号瞬间传遍了黄浦江上所有的战机。

“我机受损严重已无法返航，我等欲践行中央航校的校训誓言！”

沈崇诲说得平静，所有听到这条无线电的飞行员们却听得心惊肉跳。

中央航校的校训是什么？

“我们的身体、飞机和炸弹，当与敌人兵舰阵地同归于尽！”

无线电里回荡着火苗吞噬油箱，吞噬机翼，吞噬座舱的“呲呲声”，沈崇诲的声音却没有丝毫的犹豫。

“战友们，航空强国不可停滞……”

“他日华夏上空翱翔的强大空军，定不会负我们所愿!”

坐在后座的陈锡纯此时却用手轻轻搭上了他的肩膀。

燃烧的轰炸机座舱里，两人齐声高喊道。

“永别了，战友们！”

话音落下，一声震天巨响，伴随着高高升起的爆炸蘑菇云，从日寇第三舰队的旗舰，“出云”号战列舰的舰尾上升起！

顿时火光冲天，这艘利用“甲午中日战争”的战争赔款建造，曾担任过明治天皇座舰的邪恶巨舰，发出一声可怕的“呜咽”，船体剧烈倾斜。

浓烟与烈火之中，舰上的鬼子水兵争相逃窜，纷纷跳入水中。

但罪业的清算并没有放过他们！

强烈的火势蔓延到了弹药库，瞬间引起了再次爆炸。

出云号在爆炸声中断做两截，缓缓沉没。

巨大的冲击波，甚至让附近的日本舰载机瞬间失速，像是玩具纸飞机一样被狠狠丢了出去。

不止是天空中的中国空军，就连淞沪前线的战士们都看到了吴淞口上方高高升起的漆黑云柱。

当确认着火的是日本军舰后，淞沪前线的中国将士们纷纷朝着吴淞口的方向挥舞着军帽与头巾，欢呼雀跃了起来。

在上海遍布的租界之内，众多外国记者也目睹了眼前的壮举。

“中华民族，从不缺少敢死之士！”

“中国飞行员舍命重创日舰出云号，令人震撼！”

当时日本东京大本营的军方公报被迫承认:“淞沪战争中，智那空军飞行员以少敌众，抵抗强大的帝国军队，八一九白龙港海空之战中，竟有智那飞行员驾机撞沉皇军主力驱逐舰一艘，其勇猛精神颇出吾人意料。”

各式各样的标题随着电报机飞往全球各地，从伦敦的街头，到纽约的小巷，第二天的所有人都会在讨论这两位舍身撞舰的勇士，这才是他们配享的荣光！

……

然而，留给陈锡纯与沈崇诲的，依旧只有冰冷的一具衣冠冢。

就像是几天之前，阎海文的葬礼一样。

只是地点变成了南京航空烈士公墓。

与陈锡纯、沈崇诲一起迁葬南京航空烈士公墓的，还有几天前壮烈殉国的阎海文。

当陈怀民、巴清正与吴鼎臣在第二天接到沈崇诲、陈锡纯两人以机撞舰，壮烈殉国的消息时，三人不约而同都愣住了。

陈怀民根本没有想到，自己与陈锡纯定下的一个小小赌约，他居然真的用这么残酷的方式去实现了。

他击落的不是一架日机，而是一整艘“出云”号巡洋舰！

陈怀民呆呆地坐在笕桥机场的阅览室里，他手里捧着报纸，愣在原地。

甚至连巴清正、吴鼎臣何时离开的，都没有察觉到。

陈怀民恍惚间仿佛又回到了在中央航校103寝室时……

陈锡纯打着赤膊，坐在宿舍床上，背靠着枕头，望向夏夜的天空。

“爹娘还有弟弟妹妹们，可以用这个钱建几间大瓦房，不光可以买鸡鸭了，还可以买几头牛跟老母猪养一养……”

“这么多钱，还供弟弟们读书识字，给妹妹们准备嫁妆……”

“要是，一下子有这么多钱，该有多好啊？”

当时的他，居然是在憧憬自己的抚恤金……

没想到短短几年过去，他真的就走了。

他用自己的生命，变成了家里的瓦房子，变成了家里的鸡鸭牛羊，变成了其他九个弟弟妹妹的彩礼与嫁妆。

……

片刻之后，巴清正走了进来，拍了他的肩膀说：“室长，我们去送小湘西最后一程吧？”

吴鼎臣在一旁声音“哽咽”：“怀民，我们103寝室，散了！我们再也聚不起来了！”

陈怀民咬住嘴唇，低着头，眼眶通红。

“不，他只是……”

“先行一步，在等着我们团聚罢了！”

……

位于南京紫金山王家湾的航空烈士公墓，山川肃穆。

宋美龄亲自为陈锡纯、沈崇诲两位烈士举办了追悼会，群贤毕至，哀荣备至。

这时，人们才知道沈崇诲不仅是清华大学的学霸，父亲更是中华民国司法院的大法官，其弟韩叙后来更是成为了中华人民共和国的外交部副部长。

可就是这样一位人中龙凤，却选择成为了一颗射向日本侵略者的子弹。

宋美龄还专门授予了他们战功勋章，他们被人们誉为“钢人铁马”、“中国之鹰”。

103寝室失去了“小湘西”陈锡纯，但他们的故事，还在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