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湖畔的断桥，冬至里新下了第一场雪。

薄薄的冰雪覆在留着千古文人，缠绵悱恻诗篇的青石板尽头，又传来了银铃般的欢笑声。

看完雷峰塔后，那名叫王璐璐的女生真的领了大家去了西湖旁边那家做“西湖醋鱼”最好吃的小馆子。

不过这小馆子可一点都不小，人家叫“楼外楼”。

人家最初可能还真的是一家小馆子，但那是公元1848年，道光二十八年的事情了。

绍兴落第文人洪瑞堂到了西湖边开了一间小馆子，以南宋诗人林昇的“山外青山楼外楼”诗句为店名，选址孤山之南，凭借湖鲜烹饪技艺逐渐声名鹊起。到了民国年间的1926年，第三代传人洪顺森将原两层楼扩建为带屋顶平台的“三层洋楼”，引入电扇、电话等现代设施，成为杭州早期摩登酒家之一。

“楼外楼”酒店名流云集，而且几乎不接受预定，特制的“西湖醋鱼”更是售完即止。

虽说陈怀民他们这些航校生的津贴不低，但楼外楼这样的高级馆子也真的下不起，也吃不起。

王璐璐最开始领着众人进楼外楼酒家的时候，中央航校众人还以为走错地方了。

等到服务员唤了一声：“王小姐，这边请！”

陈怀民等人都穿了中央航校的校服，若是平时在其他饭店少不得

她非常熟练地将众人引上电梯，到了二楼临湖的包厢坐着。

八位冷盘碟早已上好，只等着众人在大圆桌前落座了。

中央航校众人都是云里雾里，反倒是浙江大学那边众人落落大方，显得见怪不怪了。

落座以后，珍馐传递上桌。

长相或甜美，或端庄的女服务员们着各式旗袍，讲解着几乎每一道菜式。

“这道镇店名菜与宋嫂鱼羹一脉相承，楼外楼首创‘饿养法’——将活鱼置于西湖鱼池中饿养三日，吐尽泥气后改刀七片，以糖醋勾芡，酸甜平衡，鱼肉鲜嫩无腥。”

“西湖醋鱼由此被誉为杭州第一名菜，请各位嘉宾品尝！”

少顷，东坡红烧肉，叫花童子鸡，杭州酱鸭，龙井虾仁，宋嫂鱼羹等一道道杭州名菜鱼贯而上，一时间桌上的美味佳肴沉浸在陈年的绍兴黄酒香气里，配上窗外残雪未消的西湖美景，让人如置身仙宫神阙的梦幻图景之中。

刚来的路上，陈怀民的二妹陈淑贞一直撅着嘴，闷闷不乐的样子。

但一顿饭吃完，已经被各种杭州美食直接给喂成翘嘴了。

更兼几杯十年陈的绍兴女儿红下肚，小姑娘顿时霞飞双颊，美不胜收。

晕晕乎乎地靠在陈怀民的身边，一边动着筷子，一边嘟哝着什么。

大抵是“鲜得眉毛都掉了”之类的醉话。

众人从楼外楼酒店出来，天边已经是一片晚霞了。

陈淑贞醉醺醺的靠在陈怀民的怀里，其他人也都喝了不少。

王璐璐便自告奋勇送陈淑贞回浙江省警校。

陈怀民本来以为王璐璐会喊一辆黄包车，没想到居然路边开来了一辆价格不菲的黑色福特汽车。

驾驶室的车门打开，下来一名西装笔挺，戴着白手套的青年司机，替众人拉开车门。

旁边家境贫寒的陈锡纯更是眼睛都看直了。

“这……这是你家的？”

王璐璐笑了笑说道：“车上坐不下，只能委屈大家自行回校了。”

王璐璐说着上了车，陈怀民搂着陈淑贞坐在了后座。

在众人羡慕的眼光中，福特汽车缓缓启动，徐徐远去。

从西湖边楼外楼酒店到浙江省警校的路不算近。

福特车里带着淡淡的古龙水香气，显得格外高档典雅。

但弥散在古龙水香气的车厢里，陈怀民却有一些手足无措。

整个车厢里只有陈淑贞轻轻而均匀的鼾声。

很快，这样有些尴尬的氛围就被王璐璐主动给打破了。

“怀民哥，你跟妹妹是一个爸妈生的吗？”

陈怀民如实回答道：“同父异母，我喊淑贞的妈喊姨娘。”

王璐璐笑着说道：“那你们感情真好。”

没等陈怀民回答，王璐璐又问道：“那家里有给你说媒没有？”

陈怀民虽然有些疑惑，王璐璐为什么要问这个，还是出于礼貌回答。

“暂时还没有。”

王璐璐的语气似乎松了一口气，她淡淡说道：“你这个岁数的男孩子，家里不都着急了？”

“难不成你家里这么开明，让你自由恋爱？”

陈怀民笑了笑说道：“我家里对自由恋爱还是包办婚姻没有什么执念，人好就行了。”

没等王璐璐搭话，陈怀民又说道：“是我自己选择不要让他们给我说媒的！”

王璐璐微微一愣，顿时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陈怀民继续说道：“我们空军在天上固然潇洒，但说没了，真的一下子就没了。”

“从千米高空摔下来的飞机零件，可以撒得满地都是，绵延好几里……”

“但从千米高空摔下来的我们的尸体，人体组织甚至都凑不满一只大檐帽。”

陈怀民看着车窗外不断向后掠去的西湖美景，轻声说道。

“你们女孩子家，也许不懂得这其中的险恶……”

“但我们懂的，我们得把这其中的风险告诉女孩子们。”

他苦笑说道：“不然，若是以后有个不测，我们不就是在害人吗？”

哪里知道，王璐璐忽然开口说道：“如果我们不在乎呢？”

陈怀民微微一愣，王璐璐看了一眼已经醉过去的陈淑贞，果断终于战胜了犹豫。

“如果我们本就不在乎你会不会为国捐躯……”

“会不会一去不回，会不会就此消失天际，死无全尸呢？”

陈怀民哑然，王璐璐继续说道：“我们身为女子，有时不能参军报国，若是丈夫为国捐躯了，便相当于是把自己的那一份也捐给了国家与民族，随着自己的丈夫一并死掉了。”

“战争允许男人为了国家跟民族去死，难道还能不允许女人守寡吗？”

陈怀民听到王璐璐的话，再看向少女炙热的眼神，他忽然之间就低下了头。

“王同学，没有那么夸张的！”

“你值得过更好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