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4年的春天，杭州西湖边的苏堤上春意盎然。

杭州火车站熙熙攘攘的人群，一道熟悉的身影。

李岳龙他戴着镶着中央航校帽徽的大檐帽，穿墨绿色呢子制服，英式立领上的风纪扣搭得紧紧的，左胸上缝制着中央航校的“飞鹰螺旋桨”图案，以及他的学员编号。

他仿佛长高了一些，在火车站熙熙攘攘的人群中间显得格外引人注目。

身穿军装的李岳龙，不时吸引着周围人的目光。

陈天民看到了李岳龙，李岳龙自然也看到了陈天民，他朝着自己这位许久未见的同乡兼战友招了招手。

这一年，陈天民已经18岁，李岳龙则已经21岁了。

李岳龙走到陈天民旁边，为他提起行李箱，笑了笑说道。

“陈天民，几个月没见，你个头都窜得跟我差不多高了。”

两人上次分别还是1933年的春天，李岳龙先通过了南京复试，又通过了杭州的终试，成功入选了第二期中央航校。

至于是不是黄毓沛打的招呼“闹乌龙”，招了李岳龙这个镇江人，不得而知。

等陈怀民也来到杭州笕桥学习的时候，已经是第五期的学员了。

两人出了火车站，挤上了公交车。

售票员一看到李岳龙胸前的校徽，笑着热情说道：“你是航校的吧？”

“你们替俺们保家卫国，免票，免票！”

他看向女售票员，刚要开口。

李岳龙笑着说：“这是我的老乡兼学弟，第五期的航校学员，今天才到杭州。”

李岳龙身边，一名工人模样的男子，从口袋里取出十枚铜元，递了过去。

“他们俩的车费！我给了！”

工人模样的男子看向陈天民跟李岳龙，笑着说：“以后你们都是要在天上打小鬼子的好汉，保家卫国，还要靠你们呢！”

李岳龙似乎早已习惯了这一切，他朝着女售票员与那名工人点了点头，敬了个军礼作为感谢。

陈天民从没想过，航校的学员在普通的杭州市民当中居然有这么崇高的地位。

两人坐在公交车靠窗的位置，看着车窗外，热闹的杭州街道。

忽然，李岳龙拽了陈天民的胳膊一下。

“你看，西湖！”

陈天民顺着李岳龙的手指望去，只见车窗外面，在阳光下波光粼粼的湖面，碧波万顷。

湖上有摇着橹的船夫，还有采莲的少女。

湖心有凉亭，还有三座石塔竖立在水里。

陈天民只看了一眼，眼睛就挪不开了。

“这西湖也太美了！”

“那湖心的石塔，就是传说中西湖十景里的‘三潭印月’，对吧？”

李岳龙笑了笑说道：“对，每个月十五的晚上来看，那才好看呢！”

“放心吧，到时候学校会组织来玩的，到时候慢慢看！”

陈天民顿时惊喜道：“真的假的？学校还组织这个？”

李岳龙倚在木质座椅上，笑着说：“每逢星期天，学校会组织校车去游西湖。你是不知道，杭州的姑娘们有多喜欢我们这些空军……”

看到李岳龙的脸上有骄矜之色，陈天民把目光从西湖收了回来，笑着对他问道：“李岳龙，那你谈没谈个杭州姑娘？”

李岳龙的脸上露出一丝羞怯，他叹了一口气说道：“等你入学就知道了……”

“做我们这一行，昨天还在一起喝酒，第二天可能就没了。”

“几千米的高空摔下来，飞机破碎的零件可以铺满十几平米的草坪。但我们的尸体……”

“摔碎了之后，能找到的还装不满一只大檐帽。”

李岳龙苦笑着说道：“所以，我们航校的学员们都很自觉。”

“要么不谈恋爱，如果谈恋爱也会跟女孩子说清楚。”

“请她们做好随时失去我们的准备……”

李岳龙叹了一口气：“七尺之躯既已许国，再难许卿。没有办法的事情。”

陈天民听到李岳龙这样一个老粗，都能说出这么文艺的话来。

他不禁笑了起来。

也不知道是不是杭州西湖的熏风与柔情，把这个在红卍字会也好，在战场上也好，只知道抬担架，干苦力的夯汉子都给融化了。

陈天民说道：“好了，别想这些了。我们周末可以一起来玩西湖，别穿校服就是了……”

“这样不就不惹桃花债了？”

哪里知道，李岳龙又摇了摇头：“天民，恐怕不行了。”

陈天民疑惑不解，下一秒李岳龙的话，让他因为嫉妒而恨得牙痒痒。

李岳龙龇着个大牙，笑道：“因为——我已经毕业了！”

“我上的是第二期的侦查班，我们2月份就毕业了！”

“要不是等你来报到，我已经坐火车去南昌了！”

陈天民看不惯李岳龙那嘚瑟的模样，气鼓鼓地说道：“开侦察机有什么好嘚瑟的，遇到小鬼子的飞机，你只有溜的份！”

哪里知道李岳龙更来劲了。

他龇牙咧嘴：“我上的是侦查班，但我开的是轰炸机啊！”

“我在空军轰炸机第八大队，少尉军衔！一毕业就是少尉哦！”

陈天民终于听不下去了，抬起拳头就朝着李岳龙的脑袋上打去。

李岳龙一歪脑袋，敏捷地闪了过去。

“嘿，打不着，打不着！”

陈天民没好气地说道：“停！别再说了！再说我真要打你了！”

“我们这么久没见了，我真的不想跟你打架！”

“可你这样真的很讨打啊，李岳龙！”

李岳龙龇着大牙，脸上笑开了花：“我告诉你啊，我们在航校里面还教综合格斗。美国教官教的，别看你小子打架厉害，动起手来，还未必是我的对手勒！”

陈天民白了自己这位好兄弟，好战友一眼：“闭嘴！”

……

很快，公交车在中央航校门口不远处停了下来。

这座崭新的现代化校园建立在一个叫“醒村”的地方。

下了车，走了几十米就可以看到中央航校巍峨如牌坊楼般的大门了。

三个门洞，一大两小，门头上中央挂着军徽，上方飘扬着青天白日旗。

门口两侧全副武装的哨兵戴着钢盔，端着冲锋枪，目不暇视。

即便陈天民之前在第十九路军见过不少世面，此时也被这股威严震慑住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郑重地跟着李岳龙一起跨过了校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