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天民第一次听到罗伯特·肖特的名字是从宪兵第六团，第1营的李上真说的。

虹桥机场的机械师，地勤人员看到罗伯特·肖特也没有什么惊讶的表情。

显然，肖特帮助中国军队击退日寇飞机不止一次了。

不然也不会连宪兵里的基层军官都认识这位外国飞行员了。

所有人当中，最诧异，最激动的，反而是十六岁的陈天民。

这时，人群里走出来一名高干，儒雅的中年男子一边自我介绍，一边与肖特握手道。

“肖特先生，敝人是中国中央航空队第二队队长——石邦藩。”

“黄毓沛队长痛失亲弟，此时情绪激动，恐难与阁下对接招待，万望海涵。”

“请随我到机场内休息，喝一杯咖啡吧！”

肖特听到这话，也点了点头，对着人群中的黄毓沛说道。

“黄先生，节哀顺变。”

石邦藩伸出手朝着，对着肖特：“肖特先生，这边请！”

肖特正要离开，忽然目光落在了陈天民的身上。

陈天民好奇地与这金发青年目光对视。

“等等！”

肖特做出一个“稍等”的手势。

他转过身看向陈天民：“Hi，小伙子，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石邦藩用奇怪的目光看向不远处平平无奇的少年。

陈天民点了点头：“是的，肖特先生。我们在闸北火车站见过，你救了我的命！”

石邦藩看陈天民的目光更加古怪了。

这小子怎么还认识洋人？

肖特一拍自己的额头，笑了起来：“哦，我想起来了！”

“小子，你还活着啊？”

“我还以为你后来丢了命！”

陈天民没好气地笑了起来：“肖特先生，你这样说中文可不太礼貌。”

“你知道的，我们中国有点避讳这个！”

肖特开心地笑了起来：“你说得对，有意思的小子！”

他转过身对石邦藩说道：“先生，我想带这个小子一起去你那边喝一杯咖啡。可以吗？”

石邦藩虽然觉得肖特有点离谱，但一想到洋人自有风俗民情与中华不同……

以中国人的观念来看，难免离经叛道，倒也可以理解。

很快，在虹桥机场好不容易收拾出来的一间办公室里，咖啡豆的香气随着研磨，氤氲满屋。

肖特看着石邦藩磨咖啡豆的手摇咖啡机，笑着问道：“你磨豆子的手法很不错。你在哪国学的开飞机？”

石邦藩笑了笑说道：“我没出过国，在保定航空学校里学的开飞机。”

他一边磨着咖啡豆，一边自嘲说道：“跟航校里的外国教官学的，你知道的……”

“当时时间紧，训练任务又重，每天眼睛一睁就要开飞机……”

“我们在天上困了，又不能抽烟。”

“热茶的话，在保温桶里泡久了味道也不好。”

石邦藩一边说着，一边把热气腾腾的咖啡倒入套着滤纸的马克杯中。

“我们就都学着教官自己磨咖啡喝。”

“肖特先生，请品尝一下吧，看看我跟欧美人泡得差别大不大。”

肖特欣然接过一杯咖啡，呷了一小口，赞叹道：“Oh，good！”

石邦藩给自己也分了一杯，端起咖啡杯朝着肖特遥遥致意。

“肖特先生，我在上海前线已经屡次听说了你仗义相助中国军民的事情……”

“我谨代表中国空军，对您的义举表示感谢！”

肖特与石邦藩碰了一下马克杯：“我只是做了一个有良知的人应该做的事情而已。”

“毕竟，同样都是飞行员……”

肖特耸了耸肩膀：“我实在难以忍受他们用平民的生命与鲜血，亵渎神圣的7.7毫米航空机枪。”

“有本事，就冲着我们飞行员来。”

“对平民开枪，算什么本事？”

陈天民听到这里，忍不住赞叹：“说得好！肖特先生。”

石邦藩这才想起来，办公室里还有个来历不明的小鬼。

他一边磨着咖啡豆，一边看向陈天民：“小子，你喝咖啡吗？如果不喝，我这里没有茶叶，你就只能喝白开水了。”

陈天民笑着说道：“当然喝了！不然以后我开飞机困了怎么办？”

肖特看了陈天民一眼：“小子，你以后也想开飞机？”

陈天民认真地点了点头。

石邦藩有些不好意思地解释说道：“肖特先生，童言无忌，请你不要介意。”

肖特又饮了一大口咖啡，笑着说道：“石先生，我为什么要介意？”

“你们国家的青少年想要开飞机，为国而战，不该是好事情吗？”

石邦藩一时无言以对。

这时，门外一名穿中山装，戴眼镜的秘书匆匆忙忙推门进来。

“石中队长，蒋委员长听闻虹桥机场遭袭且首次有我军飞行员殉国大发雷霆……”

“蒋委员长要所有空军中队长立刻前往南京向他汇报情况。”

石邦藩听到这话，深吸了一口气，无奈摇头：“真是叫人头大！”

他看向旁边的肖特，抱歉道：“肖特先生，再次感谢您的仗义相助。”

“如果您的飞机需要补充油料，或者维护维修，都可以在虹桥机场进行。”

“我可能需要回南京一趟，我一定会如实向蒋介石委员长汇报您的义举……”

话未说完，肖特抬起右手，连连摆手：“No,No,No!”

不要告诉你们的蒋委员长。这是我个人的行为……

“我不想这些事情上升到国家的行为。”

他半开玩笑说道：“毕竟，我们美国每年还卖给日本人大量的石油……”

“我可不想砸了洛克菲勒跟美国石油工人的饭碗！”

石邦藩笑了笑说道：“好的，肖特先生，我明白了。”

“失陪了！”

石邦藩脚步急促离开了办公室。

肖特一转过身，只见陈天民拿起手摇咖啡机，竟学着石邦藩的样子磨起咖啡来了。

肖特笑了笑问道：“小子，你真想开飞机吗？”

陈天民点了点头：“想啊，从小就想，做梦里都想！”

肖特有些吃惊于陈天民的答案，他不禁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陈天民认真地回答道：“我叫陈天民，镇江人！”

肖特笑了笑说道：“有意思，你想学开飞机吗？”

陈天民惊讶地睁大双眼：“肖特先生，你肯教我开飞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