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田乃木次的瞳孔骤然收缩。

那一片尾翼上的字符像针扎进了他的眼睛里。

“X66W！”

他摸了摸脸上的那道疤痕。

“该死的欧美人！”

“我一定会把这份耻辱还给你的！”

无线电里顿时传来了日本航空兵们惊慌失措的声音。

“发现不明国籍战斗机！”

“疑似型号为美国产波音-218驱逐机！”

“该机向我军战机开火射击，是否还击，是否还击？是否还击？”

“生田大尉，请指示！”

一贯冷静的生田乃木次就像是被踩到尾巴的野猫，尖叫了起来。

“都给我闪开，我来当他的对手！”

生田乃木次驾驶的三式舰载战斗机在天空中骤然拉升，以45毒斜角笔直朝着高空中的白色波音218战机冲去。

波音218驱逐机的机舱里，坐着一名金发碧眼的青年人，正是罗伯特·肖特。

他扯了扯胸前的白丝巾，戏谑地看着冲向自己的三式舰载机。

“Keep cool，kids！”

（保持冷静，孩子！）

他的双手，一手稳稳握住方向杆，一手按住机枪扳机。

肖特仿佛欧洲中世纪手持长枪，全副铠甲，坐在马上严阵以待的圆桌骑士。

“Show me what you got!”

（让我看看你有什么本事！）

波音218驱逐机是美军P-12战斗机的原型机，速度快，爬升高是典型的战斗特点。

罗伯特·肖特又是经验丰富的美国陆军航空队飞行员，战斗经验与驾驶技巧还在日军初代飞行员的生田乃木次之上。

于是，虹桥上方出现了惊险又滑稽的一幕。

生田乃木次带领的五六架三式舰载战斗机，拼命包围那架波音218驱逐机，但每次都被他轻松跳出包围圈。

短短五分钟时间，几架战斗机相继负伤，其中一架更是被流弹打穿了油箱，只差一点就要在空中爆炸了。

反观驾驶波音218的肖特，不慌不忙，甚至在驾驶舱里对不远处的日本飞行员抬起右手，拇指朝下，尽情嘲笑。

“这家伙太帅了！”

站在虹桥机场的掩体里，脑袋却一直望着天空，眼睛都不眨一下的陈天民不由地赞叹道。

“我要能秀这么一下，死了都值得！”

一旁躺在担架上的朱达先苦笑着说道：“臭小子，我们当初学飞机，谁不是因为想耍帅？”

“但当你开上飞机，迎战敌机的时候……”

“你就会发现，开飞机就是在刀尖上跳舞……”

陈天民嘟嘴道：“那也很帅啊！”

朱达先苦笑说道：“赢了是很帅，但如果被击落……”

“就是十死无生！”

跑道上，消防人员正冒着天空上四溅的流弹，用灭火器扑救着那架林柯克式战斗机的残骸。

一旁的担架上，黄毓全的尸体盖着白布，静静地躺在草地上。

从白布下露出的一截苍白的手掌上，攥在掌心里的是一只打开的怀表。

残破的表盖上镶嵌着那名穿白色婚纱，抱着手捧花的年轻姑娘。

一道扎心的裂痕，将黑白画面从中间一分为二。

也许那名远在广州的新嫁姑娘，根本不知道自己心爱的丈夫已经与她天人永隔。

陈天民刚才的神气劲顿时消散得无影无踪。

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声。

“小鬼子撤退了！”

……

天空之上，随着负伤战机的数量增加，剩下还追逐着肖特的日军战机处境也越来越艰难。

这时，好不容易咬住波音218驱逐机的生田乃木次，机舱里的无线电忽然响了起来。

“大尉，闸北的地面部队遭遇中国军队大规模反击，急需我们的火力支援！”

“加贺号要求我们立刻返航！”

生田乃木次眼睛紧紧盯着面前波音218驱逐机的尾翼。

“你们先返航，今天我跟这个家伙，必须要死一个！”

忽然，无线电里传来高桥宪一的声音。

“生田前辈，中国人袭击加贺号、凤翔号航母的计划已被彻底挫败。”

“我们本次任务已经圆满完成，请求返航！”

高桥宪一的声音冷静且沉稳道：“至于那架美国飞机，美国并未对帝国宣战。”

“没有弄清楚对方的具体情况，直接击落可能会给帝国海军带来不必要的麻烦。”

“生田前辈，请您三思！”

……

虹桥机场上空，最后一架三式战斗机调转方向，跟上编队朝着吴淞口方向飞回。

刺耳的警报声这才停歇了下来。

机场上的所有人松了一口气。

走下飞机的黄毓沛，冲开其他人的阻拦，扑到了弟弟的身边，掀开白布将黄毓全血淋淋的尸体抱在了怀里。

“毓全，毓全！你挺住，哥回来了！”

这个曾经第一个飞编中华大地的广东大汉，此时泣涕泗流，一边边地喃喃着。

“毓全！你睁开眼！”

“弟弟，别睡了！你看看哥啊，你看看我啊！”

陈天民与朱达先也跟着其他人一起。

他咬住嘴唇。

一种比好友鲍恩琰死时更大的悲哀冲撞着少年的心脏。

原来，这就是战争。

刚认识不到一天，一个小时前还谈笑风生的朋友。

居然真的可以立刻变成冰冷的，再不会开口的尸体。

但如果不是日本人发起的侵略战争……

鲍恩琰跟薛白不会禁食抗议，他们会在镇江中学的教室里好好地读书。

以后鲍恩琰一定会变成一个跟鲁迅先生那样的青年作家。

薛白也一定会变成一个跟任中敏校长那样的优秀老师。

黄毓全可能会在广州或者是美国加利福尼亚的农场里，与新婚妻子过着幸福的田园生活。

但这一切都不可能了！

少年陈天民双手紧紧握拳，贴在裤缝旁边。

“这些该死的小鬼子！”

整个世界仿佛都安静了下来，只有黄毓沛的自言自语，还有林柯克式战斗机残骸燃烧的噼噼啪啪声音。

直到有人出声打破了这份寂静。

“他是个伟大的战士。”

“你们中国不是有句老话：为国捐躯，死得其所。”

所有人都被这句发音奇怪的中文吸引了过去。

一头金发的肖特不知何时已经停下飞机，走到了众人身边

他一袭黑色飞行夹克，头顶挂着防风护目镜，脖间系着的一条雪白丝巾迎风微微飘动。

陈天民第一个诧异道：“你，你，你会说中国话？”

肖特看了这少年一眼，转而对疑惑的众人说道。

“自我介绍一下。”

“我叫罗伯特·肖特，前美国陆军航空队飞行员……”

“现受雇于美国波音公司，担任波音218驱逐机的试飞员。”

他幽默感十足，自嘲道：“当然，如果你们愿意多买几架我公司的飞机，我也可以拿到不少的提成。”

“毕竟，我也兼职做销售员的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