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间一直有言“白露秋分夜，一夜凉一夜。”

果不然，晨起的时候，窗外的烟雾已经擦过山腰，在山顶上形成了一层薄薄的雾气。

远远一看，延绵不断的山，与天相接的山，如同一幅水墨画。

阿太看见阿福和雷蒙还穿着短衣短裤从房间里跑出来，紧张的拿着小鞭子挥动。

“白露身不露，从今天开始不许打赤膊，也不许打赤脚。”阿太的声音就好像圣旨。

那两个孩子，谁都惧怕阿太手里的小竹鞭。

阿太换上了一件薄薄的外套，一边轻声说道：“早晨凉快，中午热，晚上又开始冷了，不要说小孩，就是你们这群大人也要注意，千万不要凉着。”

过了白露，荔枝已经败了，也吃腻了，龙眼又开始了新的一生。

在岭南，吃不完的是水果，喝不完的事甘泉。

早晨的雾气还带着露水的湿润，阿太带着江小年行走在山间，后山还有一片龙眼林子，那是九叔公家里种的，就是为了自己吃。

“现在的人过得太匆忙，也不讲究，以前我们小时候，还在白露的时候去采集露水，放在陶罐里，埋在土里，过上一段时间，专门拿来泡茶，非常雅致。”

阿太喋喋不休，年纪大了，非常容易沉浸在过去。

龙眼树的时间长了，哪怕是阿塔也愿意用这一批龙眼林的树苗嫁接，不仅味道好，颗粒饱满，就连产量也是极高的。

阿婶在一旁感叹道：“种这些龙眼树的时候，小年还是个中学生，那一年跟着我们来种树，当时还吹牛以后要当飞行员。”

“现在我倒是想飞，飞不起来啊，吃太多了。”江小年打趣含糊。

那时候天空飞过一辆飞机，江小年便想着努力读书当飞行员。

李明煦专业拆台：“你近视眼，根本当不了飞行员。”

“就你话多。”

众人哈哈大笑，龙眼树的枝干就好像一条条攀缘的巨蟒，一直延伸到了天空中，树上的果子都熟透了，一簇一簇的拥挤在一起。

沉甸甸的压着枝丫，摇摇欲坠，阳光照着它们褐黄色的壳儿，就像一个个铜钱挂在树梢上。

难怪以前阿太会说龙眼树就是金钱树。

阿太在树下站着，仰头看，或者用叉子叉下来。

九叔公也是如此。

倒是李明煦笨拙的想要爬上树，可是始终不得。

江小年像一只猴子一样，飞快的往树上爬，一边把摘好的龙眼放到篮子里。

阿牛也是爬树高手，还可以再树上从这个枝丫荡到另外一个枝丫，动作非常轻盈娴熟，一般人根本做不到。

雷蒙和阿福在树下看见，简直就是羡慕坏了。

“我也想要爬树。”阿福喊起来。

阿牛在上面招呼，丝毫不客气：“那你爬啊……”

阿福在下面挣扎着，终究还是没有爬上去，雷蒙倒是上了一个树杈，可是再也上不去了。

爬树这项技能，果然还是从小就要练习的。

阿福也没有生气，转身拿着龙眼剥开，毫不犹豫的吃起来。

阿太又在念念叨叨：“阿福妹，好吃吗？”

阿福点头，阿太才缓缓的道：“这个时候的露水重，阳光也吸收够了，果子吸收了天地的精华，当然很甜了。”

九叔公咳嗽了两声，也说道：“阿太还是很相信节气的，不管别人家的龙眼什么时候摘，我们的就是要过了白露后才摘下来。”

“以前人家总说农民们闲得发慌，所以才想着打架斗殴，我回来这大半年，感觉当农民也是很累的啊。”李明煦靠在树杈上，大大的叹了一口气。

阿太笑了：“如果说种地能赚钱，这个世界的土地就不会分给农民，农民受过的苦，是资本家不愿意承受的。”

大大的龙眼树一共有十多棵，很快就摘了满满的六个箩筐，基本每年的产量就是这些。

中午时分，大家都回去了，摘龙眼的行程也算是告一段落。

接下来，就是用袋子装好，让阿牛，雷蒙，阿福东家送一袋，西家送一袋。

这是农村邻里的情感，只要有好东西，都是需要分享的。

阿太坐在堂屋的台阶下，拿起来一颗龙眼，用拇指在壳上面轻轻掐了一下，发出了清脆的声音壳打开了，露出了晶莹剔透的果然，在光照下，还能看见里面黑褐色的核。

阿太对着江小年说：“你看，像不像眼睛，黑白分明，圆圆的，难怪叫龙眼呢？”

“对，龙王爷的眼睛，清凉清凉的，那你还敢吃。”江小年笑嘻嘻的回答。

阿太瞪了一眼江小年：“丫头越来越会打趣人了，一颗龙眼赛一只鸡，你也要吃点，但是不能多吃，容易上火的。”

“龙眼比荔枝更容易上火，荔枝还有一点酸酸的味道，龙眼就是清甜，阿塔他们家种去卖的龙眼就更甜了，甜到我想哭，完全就是费尽心思的讨好顾客嘛。”阿婶在一旁嚷嚷起来。

李明煦也道：“龙眼就要有龙眼的味道，是不阿太？”

“对对对，你讲的对。”阿太白一眼李明煦。

“那些吃不完的，就晒成龙眼干，平时泡茶煲汤可以加上一点，再过些日子啊，就是中秋咯。”阿太感概了起来。

九叔公手里还是拿着老黄历：“节气要一个接着一个的过，不慌不忙，白露吃龙眼，寒露采茶籽，稻香村比一般上下县城要热一点，节气也来得快一点。”

到了下午，天气又阴冷了下来，雾气又从江上起来了，从山坳出来了，阿太又开始拿着小竹鞭，催促着孩子们穿衣服。

秋老虎很猛，热一阵凉一会儿，阿太很不喜欢这样的天气。

听说雷蒙有近视眼的征兆，阿太次日早上，天还没亮，就拿着小瓷碗去到田野，小心的搜集草上的露珠。

民间认为白露的卤水性寒甘甜，擦拭眼睛可以明目降肝火。

于是，过了白露，阿太就乐此不疲的做这件事，用露水给雷蒙和阿福擦拭眼睛，避免两个小家伙近视眼。

李明煦很疑惑的问：“有用吗？”

“我小时候也是这样擦过来的，你觉得有用吗？”江小年扶了扶自己的眼镜，神秘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