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俩棒槌

第三十九章 俩棒槌

但是,很快,他就释然了。

《地火》这份小报倾注了他的满腔热情,文章的字里行间透露出自己的极大热忱,以及标准的新闻写作手法,仅仅这一点就足可以说明好多问题了。

再看到陈老对摆在工地现场的那几块黑板报上面的内容反复看了两三遍,以及无论是《地火》还是黑板报上面很多专业的新闻用语和精到的新闻写作方式,最后总结出自己心里存在的想法,以及对于什么目标的看法等等,对陈老这样睿智的老人来说,想要从中看出一点什么来,真的不太难。

但是,下面陈老的话,让张静明白了,这老头是个非常幽默的人,也是个普通人,没有刚才自己想的那样神秘:“我以前听人说过,比我们所站的这一片田野还要宽阔的是大海,比大海还要宽阔的是天空,比天空更宽阔的,是我们的胸怀。所以,我认为,你能很好地处理你个人和组织需要的关系。

还有啊,人要有坚持,活在这个世界上,如果连一点自己的坚持也没有,真的太可悲了。比如我老陈头,经历了那么多!你看看,老头子我的骨头还是这么硬!”

张静笑了,陈老前面的那段话,是自己小学二年级的时候,老师就经常挂在嘴边的话,虽然个别字不一样,但是都差不多。而且是几乎所有天海市第二中心小学校的老师们,包括校长都挂在嘴边的话。自己怎么能够听不懂?

虽然是车轱辘话,还是老生常谈,但张静明白了,无论自己做出什么选择,只要是正确的,这位老人都是支持自己的。

老人后面的那段话,也是说给自己听的,那就是告诉自己,只要做的是对的,那就要坚持,唯有不懈的坚持,才能取得一定的成就。

“吃饭,赶紧的,都凉了,你看看,你走神了,大肉块块都被我老头子吃掉了。你叫小邹吧,快给他再买一份,我听说这小子最爱吃红烧肉,也知道他的许多事情。

可惜啊,这小子活了二十三岁了,也没痛痛快快地吃到几次红烧肉。以后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吃肉算不得大事了。”陈老笑呵呵地对皱巴道。

点到即止,能不能领悟,要看谈话的对象自己了,这是一种谈话的智慧。

“对了,你的同学里边有个叫周登山的是吧?我看到黑板报上有他写的一首诗。感觉虽然很幼稚,却也算是热情澎湃。有空的时候,你给我引荐一下,我也喜欢作诗,就是不知道啥子格律啊,平仄啊什么的。”陈老突然提出了这么一个要求。

“没问题,这小子就是神神叨叨的,每天大早上一起床,嘴里就会呼叫什么大梦谁先觉,平生我自知啥的,自比诸葛亮不说,还把唐诗改动几个字算他自己的。等念叨完了,才疯狂地朝着厕所跑。

下雨了,别人都往家跑,这小子却停了下来,不走了,淋着大雨高喊:让暴风雨来的更猛烈些吧!结果感冒了。我总说他有病了这是。”张静笑呵呵地说道。

他认为,早上第一要务是先去厕所,然后跑步,练拳,吃早饭,然后背起锄头随着社员们去地里干活,这才是正常的人。

陈老轻蔑地看了一眼张静:“我们这种人你们这些俗人不懂。这孩子好啊,有诗人的潜质,等有空了,我去找他探讨诗词歌赋,这是素养的问题。比如伟人的诗词:北国风光,千里冰封万里雪飘,放到现在多么应景!就这么说定了,你啊,就别跟去了,我怕你说出什么话来煞风景。”

张静感觉脸上凉凉的,抬头一看,果然开始飘雪了,只是若有如无的,也不是雪花,而是比绿豆大不了多少的雪粒子。

张静自认自己不会写出来什么燕山雪花大如席之类吓人的诗句来,于是点点头,算是答应陈老不跟过去了。不过,还是先把活儿干完再说吧。

管道铺设整体工程在这一段工期按时完成之后,就是等待运输公司把大型推土机拉过来,那时候,才是填埋管道的时刻。工程队的大型推土机太少,顿巴尔根本用不上,拖拉机更是累赘,只能等大机械来了才能最后填埋。

张静刚来的那一天就看到过,场面非常震撼。

现在早就不用这种笨办法了,十几台或者几十台大吊车,稳稳当当地把管子吊起来,轻松地就把管线放进了土沟里。虽然没有那种轰隆隆的震撼场面,但是更能做到无创填埋。

不过,这才一个多月,又要从其他工程公司把这些大型推土机调过来,实在是有点无奈。国家刚开始接触长距离大口径石油天然气管道输送行业,还没有来得及规划专业公司配合协作完成一项大工程的经验,这是需要时间积累和经验积累的事情。

天上的雪粒子越下越大,午饭过后,最后收工的时间就要到了。

张静带着农民工们,在拼命地赶工。

清场开始了,绝缘班不能拖大家的后腿,一定要在工程队全体撤离之前,完成最后一道焊口的绝缘任务。

这一次,张静无论如何也不允许陈老下到沟里干活了。

不知道谁说的,下雪不冷化雪冷,其实那是大雪花。天上掉冰粒子,而且还刮着越来越大,能顺着衣服的下摆、脖领子的缝隙钻进身体骨髓里面的寒风,外加冰粒子打在脸上生疼,如果还不冷,那就见鬼了。

所以,陈老又被张静和武大全两人给包裹的严严实实地抬到大土堆的背风一面,这么大岁数了,好好歇会,养好身体才是革命的本钱。

陈天明很自觉,他知道,自己上去几乎和添乱没两样,干脆就躺在土堆后面想事情。

快要到收工时间了,焊口还有几道,其他的分队已经收拾整齐,准备乘车回(基)地了。

张静他们干得满头大汗。

“日月照之何不及此,惟有北风号怒天上来!燕山雪花大如席,片片吹落轩辕台......”一阵怒吼一样的唱诗声就在张静他们绝缘班的头顶上传来。

不用看,就是周登山那小子又诗兴大发了。这家伙自己的活儿干完了,就跑来张静这里大发诗兴。

张静没有抬头看他,这家伙发神经又不是一次两次了。

但是,他听到了大声叫好的声音:“好!不错!这才是唱诗!一听就是作诗根底深厚的人。小伙子,你一定是周登山吧?”这是陈老在脑袋上顶着军大衣赶过来了。

“您是?”周登山不知道这个矮矮的小老头是何许人也,有点疑惑地问道。

“啊?对了,你不知道我,我是新来的绝缘工,叫陈天明,你就叫我老陈头吧。我也喜欢诗,就是不太懂平仄押韵啥的,这回好了,遇到你这个行家里手,你可要好好教教我,我可是张静的朋友。

我请教你一个问题啊,李白这首诗为什么不押韵啊?而且字数都不一样,平仄也不对啊?”陈老倒是不见外,一开始就问了一个很简单的问题。

周登山顿时劲头上来了:“这是古体诗,也叫歌行,有古乐府的传承,说白了,就是古风。你说的平仄和押韵的是新体诗。

古体诗的字数和句数没有限制,也不讲究平仄。可以押韵,也可以不押韵。可以押平声韵,也可以押仄声韵。也不要求对仗。

这种诗体最适合我这样豪放和不拘一格的人来吟唱。要比新体诗格律诗在表现意境上自(由)和豪放多了。”

张静“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这小子一贯就是这样,太“豪放”了。

“哈哈,我也有同感!咱俩这一老一少算是有共同爱好了。听你刚才讲的东西,我真是茅塞顿开,大有启发啊。我这是第二次和一个有学问的青年人说话这么投机。以后咱们就是朋友了,对了,那啥叫忘年交不是?”

周登山哈哈大笑,走过来,抬起右手拍着矮个老头的肩膀:“老哥哥,咱们就以这场雪为题,各做一首诗如何?”

陈老喜不自胜:“太好了,我的灵感也来了,这就唱出来?古人可都是唱诗的。”

张静在沟沟里吼道:“快点,离开这俩冒充诗人作诗的棒槌加神经病远点,我怕一会吐出来!今天可是吃的好东西啊,吐出来可惜了。”他太知道周登山的作诗水平了。而且,一个把周登山当做作诗高手的家伙,他的诗肯定也不咋地。

现在距离他俩越远越好。

无他,一个把诗歌上的棒槌当做老师的老头,他俩棒槌加起来作的诗,或许恶心人的程度远远超过了一加一等于二啊。

这一批农民工是真的听话,只有短短的不到一分钟时间,就覆盖好了塑料布,然后提着沥青桶子抱起石棉布等等家伙事,趁着周登山酝酿感情的时候,跟着张静就跑到了十几米以外另外一道焊口跟前。

一老一少听到了张静贬低他俩的话,那叫一个难听,但是都没有搭理他,送给张静背影的,是两双鄙视的眼神。

可惜,十几米的距离,仍然跑不出周登山那旷野狼嚎般的唱诗声对张静脑仁的摧残。

“啊哈哈啊哈哈,好大的冰雪粒子(天海本地口语音,子:音咂za)!砸在脸上生疼啊!我们团员志气高,冰天雪地逞英豪!大干苦干加巧干,管道直冲到九霄!

老陈啊,我这首诗是不是和凌空一鹤排云上,便引诗情到九霄有异曲同工之妙?怎样老陈,我的诗够劲吧?”拉长了声调,终于声嘶力竭唱诗完毕的周登山意气风发地问老陈头。

不见有人搭腔,身后静悄悄的。

他回头一看,陈老早已不见了人影。张静从沟里直起身子看到,陈老正裹着他的大衣,在朝着那个大土堆后面抱头狂奔,速度不亚于青年人。

“哈哈!哈哈哈!”张静的笑声终于再也压抑不住,在旷野里爆响起来。

不过远远传来陈老的吼声:“张静,你小子不对啊,人家这首诗多有气魄!听听,冰天雪地逞英豪,大干苦干加巧干,管道直冲到九霄!这诗的意境多高啊,我去解个手,一会儿回来......”

不过,这老头的底气越来越弱,终不可闻。

老头儿尿遁了。

无论张静还是周登山、陈老,都没有注意到,那个高大的沥青罐子后面,站着两个同样满脸惊诧和哭笑不得的家伙。

一个是李进才,一个是陈实功。

陈实功疑惑地轻声对李进才道:“小周是个人才啊,你听听,多好的诗啊,大干苦干加巧干,管道直冲到九霄,大领导狼狈逃跑是啥意思?不过,输油气管道铺设到九霄干嘛啊?”

李进才撇撇嘴又摇摇头:“你听听张静的笑声,还有陈大领导狼狈而逃的样子,他的诗像是你说的好诗吗?”

陈实功哼了一声:“这一老一少太不给小周面子了,你听听,张静那小子笑得多欠揍!尤其是大领导他跑个啥?不厚道!”

李进才:“你懂个屁!这是他们之间表示亲近的一种方式,很幽默的那种,哪里像你,一点幽默细胞也没有。再说了,张静欠揍?你打得过张静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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