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们的话，让苏国文笑了起来。

他站起身来，拍了拍李扎平的肩膀，又转头对张扎桑道，“扎桑大哥，我知道现在正是春耕的时候，让张娜水回学校，家里少了劳动力，干不完活。所以我刚才也想了，白天，就先让孩子们去上学，午休的时候，我带大家一起，分成几组，到你们家，还有其他学生的家里一起干活。几个人干活，总比一个人干活更快，是不是？”

张扎桑的眼睛转了转，然后哼了一声，重新坐下来，抽起了水烟。

“你们读书人肚子里的花花东西多，我说不过你。不过，我也跟你实话实说，娃娃是个女娃，将来都一样嫁人。我压根就没打算让她上学，将来读什么初中，什么高中，那都是做梦！”

“爸！”张娜水万万没有想到，父亲竟然根本就没打算让自己回学校，不禁又气又急，喊了出来。

“喊，喊什么喊？你当我聋了，还是以为我死了？”张扎桑敲了敲水烟袋，“你自己是个什么东西，自己不知道？你的心再高，那也是嫁出去的命，将来是人家的人，有脸让家里花钱供你上学？”

张扎桑的话像刀子一样扎着张娜水的心，才不过十二岁的孩子，哪里顶得住这样的话？

张娜水蓦地蹲下去，痛哭了起来。

罗扎文看得一脸不忍，想上前，却依旧还是不敢。

李扎平是看不下去了，正要张口，苏国文却示意他冷静。

“扎桑大哥，你的想法，我不能说不对。不过，我只问你一句，娜水将来嫁人，你想让她嫁个什么样的人？”

“什么人？这拉祜村还有什么人？农民呗。”张扎桑嗤笑，“难不成，她还有嫁给秀才的命？”

“怎么没有呢？难道说，你张扎桑的闺女，就不配嫁给秀才？”苏国文笑道，“别忘了，她血管里流的是你张扎桑的血，将来她嫁给什么人，也关系到你扎桑大哥的脸面。扎桑嫁的好，过得好，咱们张家，和扎新将来也脸上有光吧？”

张扎桑正在鼓捣水烟袋的手，顿了顿。

李扎平是有多精明？当即便看到了张扎桑的痛处，不禁嘿嘿地笑了起来。

“唉，反正我是不会娶不识字的女生啊。我将来可是要考高中，上大学的，将来我有文化，我家过上好日子，我就得娶个有文化的婆娘。”他说着，转头看向罗扎文，“你呢，扎文，你会娶不识字，没文化的女生啊？”

“我……”

罗扎文小心翼翼地看了张娜水一眼，怕自己说多了，伤了人家女孩子的心。但李扎平不停地给他使眼色，在这个节骨眼儿，要是不力挺自己的哥们，可真就不是“男子汉大丈夫”了。

于是他把心一横，底气十足地道：“我也不娶！”

“你们两个臭小子！”张扎桑气得站起身来，扬起手里的水烟袋，就要打李扎平和罗扎文。

“你凭啥打我？”李扎平上前一步，挺起了胸膛，“我说的就是我的心里话！你自己不供张娜水上学的！你自己说张娜水将来嫁农民的！我告诉你，你要是现在不供张娜水上学，将来农民全都有文化，全都识字，谁娶她？”

李扎平心里本来就憋着一股火，这借着机会，卯足了劲儿地开始跟张扎桑杠。

他伸手指向了张扎新：“有文化的女生，都看不上你们家的李扎新，那将来李扎新也得娶个没文化的，嘿，到时候你们祖祖辈辈都文化。我们吃香的喝辣的，你们就穷死！”

张扎桑被李扎平气得胡子都翘起来，也顾不上别的，扬手就朝着李扎平打了过去。

苏国文立刻上前，拦下了张扎桑。

“扎桑大哥，有话好说，别跟孩子一般见识。”

“一般见识？！”张扎桑破口大骂，“我就知道你们这些有文化的人一坏子坏水！你这是找帮手来气我了啊？找这帮臭小子来，是欺负我张扎桑没文化！想气死我！”

苏国文笑了：“扎桑大哥，你倒真没说错。我就想问问你，将来咱们拉祜村，咱们景迈山的农民们都有文化了，都一肚子坏水，娜水和扎新他们姐弟两个，是不是得任人欺负？社会进步了，老一辈子的人不说了，可孩子们呢？被别人远远地落在后面，那得吃多少苦，扎桑大哥你自己想一想。”

“别跟我说什么让我自己想！别跟我说那些没用的！”张扎桑连续被噎，已经气得连说话都语迟，他伸手指向了下山的路，“给我滚！别让我再看见你！”

苏国文看了一眼张娜水，张娜水正眼泪汪汪地看着他。

他微微地点了下头，示意张娜水不用担心，便向张扎桑告辞。

苏国文知道不能把张扎桑逼得太紧，李扎平可没那么大的肚量。

他一边往山下走，一边拍着手起哄：“哦哦，张扎桑的孩子没文化！没文化！哦哦哦！”

罗扎文还从来没见过在寨子里以能骂人著称的张扎桑吃瘪，这会儿可是乐得不行，也跟李扎平一块儿起起哄来。

张扎桑简直气得肺都要炸了，张扎新却偏偏这会“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我不要没文化，我不要娶没文化的婆娘，啊啊啊啊啊！”

“你给我闭嘴！”张扎桑一脚踢在张扎新的屁股上，怒气冲冲地走回到了屋去。

张扎新好端端地被踢了一脚，哭得更厉害了。

“怎么办啊，姐！怎么办啊！”他奔到张娜水的身边，一边哭，一边拉扯着她的衣角讨主意，“我没文化，娶不上婆娘咋办啊？你没文化，嫁不到好人家，怎么办啊！”

先前还因为父亲的一番言论刺痛的张娜水，这会儿简直不知道应该哭，还是应该笑。

“解气，真是太解气了！”下山的路上，罗扎文越走，越觉得畅快，“我真是头一回看到扎桑大伯是那种脸色，好家伙，像长了锈的铁似的！”

“哼，早就告诉你，他拿咱们没办法的！你还不信。现在怎么样，他果然打不过咱们吧？”

“苏老师，您说，扎桑大叔真的能让张娜水上学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