塑料棚里，挤着一家四口。
山里的夜风有些冷，尽管已经把塑料棚加固了几圈，但仍有风从外面钻进来。
苏文新扶着李应华，让他坐在一把竹子制成的小矮椅上，笑道：“条件是简陋了些，让李大哥受委屈了。现在村卫生所的土房已经是危房，要不然，就请你到卫生所坐了。”
“我怎么有点不明白，你们家既然有茶园，吃喝应该不是问题，怎么还……”
后面的话，李应华没忍说下去。
他毕竟是客人，到了主人家，就开始嫌弃人家的住房，总是不合适的。
苏文新只是笑笑，并没有马上回答。
而门把饭菜端上来，招呼着苏文新和李应华。
苏文新便将李应华扶起来，邀请他品尝山里的野菜。
布朗族喜欢用新鲜的野菜，蘸着特质的辣酱“噉咯”来食用。
噉咯，是一种用豆豉和豆腐卤，加以辣子，经发酵和炒制来制作的布朗族特色辣酱。许多布朗族人上山，或是在田间劳动的时候，都会用芭蕉叶包上一点噉咯，系成一个非常古朴的小包，随身带着。
重庆人喜辣，李应华对噉咯十分惊艳。至于那些野菜，他还从来没有吃过这种新鲜的生菜，不禁新奇。
歪肯乐呵呵地看着这个年轻人，一边给他介绍这些野菜，一边让他多吃。
李应华也不客气，拿起筷子，大快朵颐。
苏文新笑着说道：“就像你看到的，这座这座山里的野菜和我们自己种的菜、水稻，都够我们吃了，所以，吃喝不是问题。问题就是我们的茶……”
说起茶，苏文新又免不了轻轻地叹了口气。
“你们的茶怎么了？我刚才嚼了鲜茶叶，那种甜度和醇厚度的鲜叶，做成茶来的味道，肯定差不到哪里去呀！”李应华也是一名茶商，茶叶的好坏，他自然会有所鉴别。
苏文新给他的鲜茶叶，正是他寻找了许久的好茶。
“可是我们的茶，不是嫩芽茶，价格上不去。”苏文新摇头，道，“实不相瞒，我今天下山，就是为了找茶厂问收购鲜叶这件事的。但我们布朗族采茶，是不会只采嫩芽的。祖先留下的茶树，几百年、上千年的树龄，我们不忍心只采走嫩芽。伤了茶树，那就有悖了祖先的遗训，做不来的。”
李应华不解：“遗训？”
“对，我们的祖先，芒景村布朗族的第一位头人哎冷，曾在去世的时候叮嘱我们，要像爱护眼睛一样爱护我们的茶树，不让它遗失，才能一代代传下去呀。”
苏文新的话，让李应华不禁觉得稀罕。他走了很多个茶叶产区，倒从来没有听过这样的遗训。
苏文新便将布朗族的历史，娓娓道来，李应华听得动容，不禁频频点头。
“原来布朗族有这样令人唏嘘的历史，实在让人敬佩。那么，山下的那些茶厂，都不愿意收你的茶叶？”李应华问。
“愿意收，但价格太低了，一公斤六毛。”
“六毛？”李应华几乎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是真的。
“对，”苏文新说，“一公斤六毛。其实，如果只单单是我家的茶，倒也并不在乎钱少。但如果想要收乡亲们的茶，还剩余一些利润来重建卫生所的话，恐怕是不行的。”
李应华更惊奇了：“你下山去推销茶叶，是为了重建卫生所？！”
苏文新点头：“是。村卫生所建立已经很久了，土房能坚持到现在这个年头，已经是大限，必须尽快重建。不然说不定哪天塌了，村民就危险了。”
“客人，喝杯茶。”
吃过了饭菜，母亲歪肯递来了一杯烤茶。
李应华谢过歪肯，喝了一口茶，不禁惊奇：“好茶呀！这是什么茶？”
“是烤茶。”歪肯笑着说，“我们布朗族喜欢喝烤茶，暖胃的很。”
李应华连连点头，手中的烤茶，热饮醇厚暖胃，温时蜜香浓郁，兰花香气扑鼻。而最难得的是，热时不涩，凉时不苦，反而愈发甜美，颇令人惊奇。
再看叶片舒展，肥厚宽大，汤色呈现清澄的琥珀色，十分讨人喜爱。
“这些鲜茶叶，如果按照你的意愿，你觉得多少钱收购才合适？”
“一块二吧。”苏文新说，“一块钱给茶农，两毛钱算做是重建医院的利润。”
“你这人可真有意思，茶厂给六毛，你却给茶农一块钱。两毛钱的利润自己却一分也不留，全用来重建医院？”眼前的苏文新，让李应华觉得不可思议。
1993年，市场经济已经如火如荼地开始，人们已经开始跃跃欲试，寻觅商机。
但就是在这个人人都琢磨着如何赚钱的时候，居然有人会把大部分的利润分给别人，而剩下的，也用来建医院。
自己住着这样房子的人，又说着这样的话，李应华心里被撼动了。
“这样吧，我给你一公斤一块四，先订个一百五十公斤，我带回去给厂里加工一批试销一下。但是你要保证，你给我提供的鲜叶，一定要跟你给我嚼的那些鲜叶一样的质量，只能好，不能差！”
苏文新怔住了，不仅是他，餐桌上的家人们，全都一起怔住。
许久之后，苏文新站起身，紧紧地握住了李应华的手。
“太感谢了！你放心，鲜叶的品质，一定会保证！”苏文新太高兴了，积压在心头的大石头，一下子就不见了踪影。
见苏文新高兴的样子，李应华也笑了起来。
“先别高兴得太早，咱们丑话说在前头，要是质量不好，我可一斤也不收。”
“没问题！”
苏文新哈哈大笑。
歪肯欣慰地看着苏文新，她确实没有看错自己的儿子，他不仅有智慧，有格局，而且他的心里还永远装着芒景村的村民们。
她默默地站起身，走到屋外。
天空，像孔雀蓝一般干净而深邃。
星子闪耀于空中，夜风轻拂。
歪肯深深地吸了口气，轻轻地哼起了歌。
“我们停下了游猎的步伐，
建设了绿色的家园。
太阳落山，
月亮升起来，
云雾飞散，
雨露滋润，
茶树从山脚种满了山坡。
啊，春光亮了！
满山遍野都是野花香，
小茶树开出银花来，
大茶树开出金花来，
我们以茶为命，
依茶为生。
我们像爱护眼睛一样，
爱护茶树。
一代传给一代，决不让它遗失。
我们用勤劳的双手，
奔向更美好的明天……”
***
好奇李扎平如何帮助苏国文，让那些不来上学的学生们，全都回归课堂的，不仅仅是苏文新，还有罗扎文。
在一次下课之后，苏国文让李扎平跟自己一块儿去同学家的时候，罗扎文就立刻跑了过来。
“苏老师，你们要去谁家呀？”
“去谁家关你什么事？这是秘密任务，你别问。”李扎平整了整衣襟，一副即将展开一项重要任务的样子。
“我没问你，问苏老师呢。”罗扎文说着，又眼巴巴地看向苏国文，“苏老师，你们要去谁家呀？也带我去呗。”
苏国文正要说话，李扎平就上前一步，推开了罗扎文。
“去去，苏老师都说了，要我帮忙，你来就是添乱。”
“你！”罗扎文气坏了，他反推了李扎平一把，道，“你忘了，是谁带苏老师去找的你？‘男子汉大丈夫，有福同享，有难同当’！我跟你有福有享了，你就这么说我？”
罗扎文的话，让李扎平没话可说了。
罗扎文说得对，当时确实是他把苏老师带到了自己面前，他可不想做对不起朋友的“男子汉大丈夫”。
于是，李扎平挠了挠脑袋，然后看向了苏国文。
苏国文笑着摸了摸李扎平的脑袋，又摸了摸罗扎文的。
“这样吧，你们一起来帮老师，怎么样？”
“行！”
罗扎文立刻高兴起来了，李扎平也松了口气。
两个好朋友雀跃地相互看了看，都充满了自豪和少年人特有的得意。
三个人从学校走出来，慢慢地往山坡上走去。
“苏老师，我们先上谁家呀？”李扎平问。
“张娜水家。”
“啥？！”
“我的妈呀，张娜水！”
刚才还摩拳擦掌，跃跃欲试的两个人，这会听到了张娜水的名字，立刻苦下了脸来。
“怎么是她家呀？”罗扎文的脸苦了下来，他想了想，突然顿住了脚步，“苏老师，我突然想起来我爸还找我有事儿呢，我先回去了。”
“你给我回来。”李扎平不待苏国文说话，便一把拉住了罗扎文，“怎么着，刚才还挺积极的呢，这会儿就要逃走了？”
“我……”
“我什么我？告诉你，罗扎文，你这要是放在从前，那可是逃兵，拉回来就枪毙！”
“我、我不是逃兵！我是……我是……我是害怕张娜水她爸！扎桑大伯那张嘴太黑了，要是他跟我爸告我的状，我爸还不得把我屁股打开花了？！”
“嗐！有苏老师在呢，你怕啥！”李扎平说着，拉起罗扎文就走，“放心，有我在呢，要说让扎桑大伯来骂我，我不怕我爸把我屁股打开花！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