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想得倒是好,你以为市场像你想得这样,处处都是你好我也好?”负责人看着苏文新,就像是一个士兵,在看一个卖文弄墨的秀才,多少带着点啼笑皆非的味道。
“我们做生意的,就是市场需要啥,我们就给啥。你想跟消费者道道理?怎么讲?我再开办个学校?”说着,挥了挥手,“一公斤六毛钱,都是多的哩!你说的那些,都是不可能的,没事就走吧。”
苏文新想要说些什么,但最终却还是什么都没有说地,转身走了。
其实,茶厂的负责人所说的那些,他多少明白一点,也理解一点。
不过,他还是觉得费解。
消费者真的像这位茶茶厂负责人说的,只认外形,不认品质?
跟消费者解释大叶茶,就真的那么难吗?
怀揣着这种疑问,苏文新一连走了好几个茶厂,结果都令他颇为无奈。
最高的茶叶价格,就是七毛钱。最低的,连六毛钱都不到。
太阳已经升到了正当空,如果这个时间往回走,还能赶在天黑。
之前回到芒景村。
可是苏文新却没有回去的动力。
这一趟,无功而返,他又要到哪里去筹集重建村卫生所的款项呢?
阳光越来越炙热,温度也升起来了。
苏文新的汗水,顺着脸庞往下滴淌,流进眼睛里,火辣辣的。
他用袖管擦了擦额上的汗水,然后点了一根烟。
这是苏文新第一次对“市场”这个词有所概念,也是第一次认识到市场的残酷。
苏文新幼年时期,也曾跟母亲背着茶叶去往集市卖钱。
但那个时候,他懵懵懂懂,只知道茶能换钱,也能换物。
事实上,布朗族的先民从发现茶、认识茶、种植茶、食用茶,经历了漫长的历史发展过程。
最初,他们把茶当成神药来使用。自从在迁徙过程中,药叶帮助布朗族的先民们消除了瘟疫之后,他们便认为茶可以消除人身上的各种疾病。
渐渐地,布朗族先民又把茶引入日常饮食,作为佐料来食用,他们称此为“得责”。这种传统食用方法至今 在布朗族日常生活中继续沿用,并更加盛行。上山采茶,或者干农活的时候,他们只带冷饭,和一点盐巴、辣椒,不带菜。中午吃饭时,就采一把茶的鲜叶蘸盐巴和辣椒吃。凉拌茶、酸茶、鸡蛋茶等,就是这种传统吃法的延续。
后来,布朗族,把茶当成了贡品。最初用于供奉神明,然后便是进贡给最高首领。
被布朗族称之为“勉”的酸茶,是贡品中的特殊品种,象征着高贵、富有。古时候,部落族群首领哎冷,便用这种茶敬献给自己的岳父——版纳傣王召勐巴拉纳西。
随着茶与布朗族人 的生活越来越密不可分,布朗族先民,便把茶当成交换物,在日常生活中用茶与其他友邻以物易物,用茶换盐巴、布匹、生产工具、粮食、生活用品等。
由于景迈山芒景村的古茶坚持林下种植,和与多种植物混种的栽培方法,使茶树与万木丛林,和百种野花共长,茶叶吸引了极为丰富的植物元素,生态性强,口感好。人们喝了芒景古茶倍感舒服,因此它很快博得茶商们的喜爱,茶叶,也有了市场。
然而,即便如此,鲜茶叶的价格,也还是相当低廉。
这种低廉的程度,让苏文新倍觉忧心。
他蹲在山脚下吸完了一根烟,这才起身,慢慢地往山上走。
苏文新走得很慢,远没有下山时那么足的动力。
他的脚步,甚至有点沉。
就这样慢慢地走,一边走,一边思索着资金的筹措办法,不知不觉,已经走到了半山腰。
忽然,他听到了一声异响。
那好像是一种痛苦的呻吟声,很虚弱,也很微弱。
如果不是有多年从医经验,并且对这种虚弱的痛苦呻吟十分敏感,恐怕苏文新也会将这声音忽略。
“什么人?”苏文新站住脚步,大声地问。
周围都是树林,原始森林浓密的树木,让苏文新一时之间,难以辩认到底那树林里有没有人。
从树林里又传出了一声呻吟,紧接着,又有一个像是用尽了力气才响起的人声:“救救……”
苏文新立刻冲进了树林。
在距离路边大约一百米左右的地方,有一个人,倒在了树下。
那是一个穿着衬衫,系着领带的男人,大约四十岁左右年纪。他奄奄一息地倒在那,脸色发白,看到苏文新来,他想要说些什么,却完全没有力气,只是伸出手,指向自己的腿。
苏文新顺着他所指的方向看过去,神色顿时一凛。
他疾步走过去,在这个男人的腿上,有两个细小的圆孔,还在不断地向外渗出血液。
“是蛇毒!”
苏文新说着,立刻举目向四周看去。
周围安安静静,已经没有了蛇的影子。
想来,蛇是在咬伤这个男人之后,便迅速离开了。
他立刻蹲下来,撕开男人的裤腿。
幸好,毒还没有向上蔓延。
苏文新打开药箱,拿出绷带,先将男人腿部的动脉处系紧,防止毒液扩散,然后把带有毒素的血,全都挤了出来。
“你忍忍,我去找草药。”
苏文新对男人说。
蛇毒被挤出去以后,男人的眩晕感似乎也减少了一些,他向苏文新点了点头。
“你要努力保持清醒,不要睡着。”苏文新说着,拿出了一把鲜茶叶,放进了男人的口中。
“嚼这个,别停,直到我回来。”
男人又点了点头,开始嚼起了茶叶。
鲜茶叶,是苏文新戴在身上,准备饿的时候,当作充饥的菜来吃的。在夏天,随手抓上一把鲜茶叶带在身上,既能消暑,又能充饥。
他之所以让男人嚼茶叶,是为了让他保持清醒,不至于昏迷。
好在,野生的草药在景迈山随处可寻,苏文新抓来草药,就迅速地赶回到原地。
他把草药捣碎,然后敷在男人的腿上。
大约过了二十分钟,男人长长地吁了口气。
“我还以为我会死在这了。”他叹了口气,全是劫后余生的感慨,“我本来是上山的,天太一热,就犯了瞌睡。本来想在树荫底下睡一会,哪知道就从草里窜出来一条蛇,直接给了我一口。本来我以为,我得命丧于此,幸好遇到你,救了我的命。”
苏文新笑了:“这山是有灵性的,不会让任何无辜的生灵死掉。”
男人也笑了:“明明是你救了我,难道我还要感谢这大山?”
“我不就是山里人?”苏文新说着,拿出盛水的葫芦,递给了男人。
盛装在葫芦里的山泉水,丝丝清凉,带着清甜,男人大口大口地灌下去,并着口中的鲜茶叶,更觉神清气爽,清甜无比。
“你这是鲜茶叶吧?”男人问。
“是,”苏文新点头,“家里茶园里的古茶树,今年头春的茶叶。”
“你们自己家种的?”男人上上下下地打量苏文新,“你是茶农?”
苏文新点头:“是茶农,也是乡村医生。”
“我说呢,茶农怎么会随身带医药箱!”男人笑着向苏文新伸出了手,“承蒙救命之恩,我叫李应华。”
“李老板太客气了,我叫苏文新。”苏文新与李应华伸手相握。
“嗐,什么李老板,你就叫我老李。”李应华说着,挣扎着便要站起来。
“你家在哪里,我送你回去。”苏文新扶起了李应华。
“我的家可远着哩,”李应华也没客气,借着苏文新的力道站了起来,“你刚才说,你也茶农,也种茶,有茶园?”
苏文新点头:“是。”
“你刚才给我嚼的,就是你家种的茶?”
这已经是李应华第二次跟苏文新确认茶叶是不是自家种的了,这让他不禁奇怪。
“是我家种的,刚才我不就说了,是头春的鲜茶叶?”
“好,很好。”李应华连连点头,“那走吧。”
说着,他便跌跌撞撞地往山上走。
“你这是要去哪?”苏文新见他连走都走不稳,便上前来扶他。
“去你家。”
“我家?”
苏文新怔住了。
原来,李应华这次,是上山收鲜茶叶的。
他从重庆来到昆明,又一路辗转来到了景迈山,就是为了想要收鲜茶叶。
但是目前为止,他收到的茶叶,质量都不甚理想。听人说芒景村的茶叶更好,便想上山去看看,没想到却被蛇咬了一口。
要不是苏文新路过,说不定他会遭多大的罪。
如他所说,“搞不好连命都丢了。”
“这山呀,果真是万物有灵!”李应华欣喜地说,“如果不是那条蛇,说不定,我也不会遇见你!”
苏文新笑:“所以说,这座山,是有灵性的。”
李应华连连点头。
两个人一边说,一边慢慢地往山上走。
带着一个受伤的人走路,可比苏文新自己走路要慢得多,回到村卫生所的时候,天已经彻底黑了下来。
“你就住这儿?”
看到苏文新住的房子,只是一个塑料棚,李应华有些傻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