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拉长的尾音,像一道光,照亮了苏文新疲惫而又迷茫的心情。
他抬眼,看向了远处的哎冷山。
他是个医生,也是个茶农。
哎冷山从山顶一直向下,都是茶园。
坡地的茶,有坡地茶的味道。
平地的茶,有平地茶的风采。
就像台地茶,虽然没有古树茶的深远与厚重,却也有它独有的清浅与甜美。
天下之大,茶的品种之多,哪能一概而论。
而做父母的,最重要的,还是要看到孩子的风采,尊重她的特质吧。
苏文新笑了,拿起茶杯,轻轻地喝了一口茶。
“妈,您的茶,总有一丝不急不缓的清远,是有什么秘诀?”他问。
“秘诀啊,”歪肯笑呵呵地又给自己添了一点热茶,道,“秘诀等你开始做茶了,我再告诉你。”
苏文新怔了怔。
母亲的话,再一次说中了他的心事。
如今的苏文新,已经不再是个年轻人了。
随着通路和家乡建设的越来越好,村卫生所也迎来了几位更年轻的医生。
苏文新已经产生了退休的想法。
他一直认为,年轻人,应该有更多的舞台,也应该有更多展露拳脚的机会。
而村民们的生活条件越来越好,去县里就医,也不再像从前那么艰难。
他,似乎可以去做他一直想做的事——做茶。
一直知晓儿子心事的歪肯,见他陷入沉思,也只是笑笑,不再言语了。
“怎么,你有心事?”
在回到房间之后,而门问苏文新。
“因为叶萝的事?”
苏文新摇了摇头。
“妈今天的话,让我想通了。孩子大了,想怎么做,就由她吧。一片地的茶,有一片地的特点,拧着来,就不是那个味道了……”
而门笑了。
“怎么,你开始琢磨着怎么做茶了?”
“啊,是啊,我毕竟是个茶农,从出生就跟茶叶绑在了一起。”
苏文新想了想,翻了个身,看向了自己的婆娘。
“我想辞了工作,安心做茶。”
而门先是一怔,紧接着,突然跳起来,打开了灯。
“你这是干什么?”
苏文新被灯光晃得睁不开眼,而门却“噗哧”一声笑了出来。
“我看看你,是不是如假包换的苏文新。这么多年了,我跟你说了好几次,让你辞了卫生所的工作,你就是不听,今天突然想通了?”
苏文新又好气又好笑。
他当然知道,如果自己辞了医生的工作,而门就不会一个人支撑着那么辛苦。
而家里的收入,也会多上很多。
这么多年过去,乡村医生的工作,一个月也才不过几百块,但采茶、做茶,收入可是极为可观的。
苏文新家一直穷困,最主要的原因,就是劳动力不够。
而门有时候,也会有怪苏文新,一心扑在村卫生所里。
以苏文新的资历,和高超的医术,想要看病赚钱,也不是难事。
可是苏文新却从来没想过用救人来赚钱。
他一直说,自己是一滴水,虽然能给别人的,只有一滴,但却是长久的。
只要能帮助大家伙,他愿意一滴滴地给下去,绝对不会图一时的富,苦了别人,也害了自己。
“人啊,最重要的,还是良心。”
每一次在而门提起让他回家种茶的时候,苏文新都会这样说。
“良心,良心,没吃没喝,都快饿死了,看你的良心怎么办!”
每次苏文新这么说的时候,而门也会这样恨锨不成钢地数落。
但数落归数落,她还是每天早早地起床,给苏文新准备好带到卫生所的饭,也会熬夜陪着他熬草药。
这一熬,就是十年。
如今,苏文新忽然跟她说,要辞去乡村医生的工作,而门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她没听错吧?
“没听错。”苏文新笑着示意而门把灯关上,这灯,晃得他眼睛疼。
而门笑着,关了灯,来到了苏文新身边。
“我很久以前就想过,要不要辞掉乡村医生的工作了。看着你一个人扛起家里所有的担子,我的心,疼啊……”
苏文新说着,拂在了自己的胸口。
而门的鼻子一酸,眼泪便在眼里打起了转。
“可是,那时候咱们寨子穷啊,乡亲们都买不起药,看不起病,也没人愿意当这个乡村医生。我要是不把这个担子挑起来,乡亲们怎么办……”
回忆起从前背着药箱,走十几里甚至几十里山路给村民们看病的岁月,苏文新仍有很多感慨。
他救过人,接过生,也陪伴着一些病人走完人生的最后一段旅程。
虽然苦,但却值得。
他从未后悔。
“我都懂,都懂。”
而门怎么会不懂苏文新呢?
二十年的夫妻,她的心早已经和他融在一起,他所有的苦和所有的心愿,她都懂。
苏文新揽住了而门的肩膀,而门,就靠在苏文新的肩膀上,轻轻地抽泣。
“不过,现在不一样了,咱们的生活好了,村卫生所的医生,现在也有好几个。我准备退下来,给年轻人们更多的机会。咱们俩,就好好把茶园经营好。”
说到这儿,他又笑了。
“叶萝这孩子心气高,要做茶厂,要致富,我退下来,也能帮她一把。”
“她是不知天高地厚!”而门笑骂道,“一个小丫头片子,连茶都没炒过,就说要致富?!”
苏文新摇头。
“初生牛犊,后生可畏。要致富,还真得拼着一股冲劲儿才行。叶萝虽然经验不足,但这些都可以后期慢慢积累。眼下,我会帮她把握方向。”
苏文新想说的是,如果叶萝真的可以走出一条崭新的路,那说不定,还会带动整个寨子的干劲儿。
“其实仔细想想,如今的年轻人,大多数都走出了大山,真正留下来好好种茶做事的,没几个。叶萝这份心意,很难得呀……”
而门想了想,也点了点头。
“说得也是,要是她像当年叶兰那样,非要结婚嫁给外面的人,离开了家,我真不知道应该怎么办才好。”
“看看,想让她上大学的是你,不想让她离开家的也是你。孩子恐怕都不知道怎么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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