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村长被苏文新说到了心里的痛处，常常地叹息了一声。

茶树的生长速度很慢，今年的茶叶收成还算不错，可即使这样，第一年的产量也还远达不到让茶农们的生活条件好起来的地步。

黄村长已经向上级汇报了工作进度，这无疑是贫瘠的大山里一个充满了希望的开始。

但贫瘠，是一个有连锁反应的、长长的联锁。

县里的经费，也很紧张，市里亦是如此。

“钱要花在刀刃上，将来国家给我们修路，那也一定是要先修通往山外的路。这条路，只是一条小路，通的是咱们山里的田地和茶园，咱们自己能解决的事情，就别麻烦国家了。”

苏文新说的话，让黄村长半句话也说不出来。

“自己解决，谈何容易啊……”

黄村长望着那条已经被苏文新拓宽的山路，心里五味陈杂。

一方面，他感动于苏文新的自食其力，另一方面，也再一次陷入了忧愁之中。

台地茶刚刚开展种植之时，他沾沾自喜，感觉未来充满了奔头。

在这次县里脱贫致富的汇报会上，黄村长甚至觉得这次他终于能够直起腰杆，甩掉“贫困落后村”这顶帽子，扬眉吐气了。

在受到县里的肯定和鼓励之后，黄村长只觉春风得意，眼角眉梢皆是喜意。

回村的路上，他的脚步都是轻盈的。

而现在，当他看到芒景村的土路，看到苏文新一个人推着推车，费力地向山上运石子的时身影，黄村长才重新认识到，村里的现状，绝没有他想象中的那么简单。

芒景村的路，还没有修，茶农们的收入也才比去年有了那么一点点的好转。

脱贫致富的万里长征，他们才走了小小的一步而已。

“他们都说你是疯子，可是依我看，你才是最清醒的那个。”黄村长由衷地叹息。

“大家伙叫我疯子？”苏文新笑了起来，却是一点都不在意的样子，“疯子就疯子吧，不过，路不修，就算明年鲜茶叶的收成再多，也运不下来呀。”

苏文新说着，继续铲起地上的石子来。

黄村长迟疑片刻，然后脱掉了披在肩膀上气派的外套，把它搭在路边的树枝上，然后扶起了推车的扶手。

“走吧，我跟你一起，两个人总比一个人快。”

苏文新也客气，跟黄村长两个人装了半推车石子，齐心合力地往山上推。

然而推车就像是故意跟他们做对似的，没走出多远，车轮便开始打滑，推车再次翻了。

“不行，不行。”黄村长到底是上了年纪，才走了这么一点距离，便浑身冒了汗。

“看起来，只能先铺这一段了。”苏文新倒一点都没有着急的样子，他用力把推车推到一边，重新拿起了铁铲。

“今天倒是可以了，但是明天呢？推车推不了，山坡上的石头要——阿嚏！怎么办？”

秋风吹来，忙活得一身是汗的黄村长登时打了个喷嚏。

“放心，明天用肩挑。”苏文新说。

“肩挑？！”黄村长惊骇，“用人工挑，得折腾多少趟？”

“一趟不行，就十趟，十趟不行，就一百趟，总有能弄好的时候。”

苏文新也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道：“人工慢，凭我自己的力气，怕是入冬前修不好。赶上雨季，进度就更慢……”

“行吧，明天我叫上大家伙，一起来。”

苏文新摇了摇头：“现在正是农忙的时候，让大家放下田里的活计，也是耽误大家。”

“那怎么办？”

“好办，”苏文新笑，“我付工钱，找大家来上工。”

“你自己花钱？！”黄村长现在怕是真的要怀疑赵万生所说，“苏医生是个疯子”这句话，是有理有据了。

“对，”苏文新点头，“要让大家心甘情愿地做工，我才心安理得。”

黄村长糊涂了，但细细地想想，却又明白了。

修路这件事情，是苏文新起的头，大家却未必觉得有这个必要。

如果说，强行地把一件大家并不认为必要的事情，赋予“好事”、“必要的事”这样的意义，恐怕就算大家来了，也会多有指摘。

苏文新，不愿意做这样的事，不愿意让大家不情愿，更不愿意给大家伙添麻烦。

尽管这件事情看起来很“疯”，但也确实是苏文新的风格。

“行吧，”黄村长无奈，“那就按你说的办，明天，我带着村支部的人来帮忙。咱们话先说到前面，村支部出人是纯粹帮忙，坚决不要你付工钱！”

苏文新笑着点头：“行。”

就这样，苏文新招工修路的事情，在寨子里传开了。

作为妻子，而门反而比苏文新更受人追问。

眼下正是农忙时节，布朗族的婆娘们多数都相互帮忙收红米。

苏文新忙着村卫生所，忙着修路，而门只有一个人。来帮而门的婆娘们，就更多一些。

“而门，苏医生好好的，修什么路呀？听说，还出钱让大家伙帮工，去修路？”侃蔟的婆娘阿桥一边割着红米杆，一边问。

而门“嗯”了一声。

“啥？谁出钱？你们自己出钱？！”达旺的婆娘玉珍提高音量，叫了起来。

“真是你们出？！”阿桥停下手里的活计，瞪圆了眼睛，“侃蔟跟我说的时候，我还以为他再胡说八道，敢情是真的？！”

“是真的。”而门点头。

“我的老天呀！你们有多少钱？修路可不是几百块的事儿啊！我家四个人种茶，最多也就卖了五千多，你们家就你和歪肯姨两个人，再多能有多少？”爱云婶骇然。

“我们的钱不多，但是科研说了，这次拿出三千块，请大家帮忙。”而门的话还没说完，地里帮忙的女人们顿时惊呼出声。

“三千？你们也就收入这些前吧？”

而门摇头：“不到，我们今年的台地茶，只有两千三百块。”

这次苏文新几乎是把家里所有的钱全都拿出来修路了。

“而门，苏医生是不是疯了？你也疯了吧，同意他这么做？这可是一年的收入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