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大姐看见他们俩的惊讶的表情,她刚才的自信已经开始被打击了,十分不明白的问:“怎么?难道不是吗,我们厂就是生产螺丝螺帽的啊?我们车间就是这样的,各式各样的都有。”
欧阳铮铮笑笑,铁二蛋也笑笑。
“是啊,我们也差不多,差不多。”铁二蛋连忙说,最近这些日子她又变得更胖了。
她说这是压力胖,也是壮,几百斤的机子她一个人就扛起来了。
欧阳铮铮垂下头,刚才还是泪眼婆娑的,这会儿也笑着说:“对,蔡大姐说得极对,我们就是革命的螺丝钉,生产什么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为人民服务。”
直到三天后,王丽娜急匆匆的过来拿衣服,在衣服堆里到处翻看,也没有找到她送来的衣服。
欧阳铮铮瞪了十多天,终于等到了,连忙将衣服拿出来:“请问,您是在找这件衣服吗?”
王丽娜看了一眼上面贴的标记,俨然是她的生日,于是露出了甜甜的笑容,敬了一个礼:“谢谢您,同志,要是我找不到这件衣服就惨了,我爸爸指不定要怎么批评我呢。”
话音刚落,刚才还是一脸期盼的欧阳铮铮顿时黯然失色,眼睛一点神色也没有。
欧阳铮铮仔细的打量了一番王丽娜,小心翼翼的问道:“同志,请问这件衣服是您父亲的吗?”
“差不多吧,谢谢你呀,没有想到你们厂那么好呢,我也是听人说,厂区这边有缝纫室,赶紧找来的,我太忙了,针线活不行,这衣服那么大的口子,没有你们我可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王丽娜一边出去一边说道。
欧阳铮铮也跟着出来,硬着头皮问道:“这个衣服袖子上面的扣针,是不是……”
王丽娜仔细的观察了一下,笑着说道:“可能是我送来的时候碰到的,这根针都弯了,我爸知道肯定还是要批评我,真是麻烦。”
欧阳铮铮想要拉住她再询问几句,可是王丽娜已经开着摩托车扬长而去,根本不注意她脸上微妙的表情。
万万没有想到,等了那么多天,最后竟然是这样的结果,她实在是没有办法接受。
这八天以来,欧阳铮铮第一次回到自己的家里,从铁盒子里拿出子淳寄给自己的信件和支票美金,一点点的抚摸它们,仿佛他们有生命一般。
铁二蛋冒着冷风回来:“高原上的天气多变,没想到春天了还是会下雪,好冷好冷。”
她还在抖动身体,看见欧阳铮铮赶紧问道:“你终于回来了,是不是那件衣服找到主人了?”
“嗯,来领衣服的是个女军人,英姿飒爽的。”欧阳铮铮回想起王丽娜的模样,又想想自己的模样,不由得自惭形秽。
铁二蛋一惊:“什么?这么说子淳找了别的女人?真的假的?”
“不是……那个女同志说,衣服是给她爸爸送过去的,扣针是她不小心弄弯的,我还想再问点什么,可是她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了。”欧阳铮铮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失落。
铁二蛋蹲在地上,仔细的分析:“那可能是你太敏感了,就是一枚扣针而已,你能想到别人也能想到啊,唉……不是子淳也好,对吧?至少可以断定一点,子淳在国外,心里只有你,等着回来跟你结婚呢。”
“也只能这样想了,唉……”欧阳铮铮把东西放好,阴霾了好几天的脸终于露出久违的笑容。
王丽娜把衣服拿回将军楼后,赶紧扔给王教授:“爸爸,衣服给你拿回来了,不要再生气了,也不能怪我啊,我怎么知道出外勤要这么多天,我这一回来不就马上给你找衣服去了吗?”
王教授恨恨的将碗摔下来,一脸怒火:“你说得轻松,你可知道现在正是倒春寒,人家欧阳爱国就这么一件衣服,你拿走了这么多天,他怎么办?他又是个老实孩子,我给衣服给他,他就是不肯穿,一件单衣硬生生的扛到现在。”
“就是啊,丽娜啊,这次是你过分了,你说缝衣服而已,你有必要送到缝纫室吗?总是给别的通知添麻烦,你这一点很不好。”王太太在一旁帮腔。
王教授穿上自己的外套,把衣服从王丽娜的手里狠狠的抢过来:“你这孩子,越来越不像话。”
王丽娜真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明明是爸爸的错,怎么还怪上她了。
“那个欧阳爱国的脑子不变通,借别人的衣服穿怎么了?冻死了还能赖我啊?再说了,他不是身体硬朗得很吗?都冷了那么多天也没有生病,身体素质真好,谁说你们这些科学家手无缚鸡之力了?”王丽娜生气的坐在椅子上,气不打一处来。
王教授对在王丽娜的头上轻轻敲了一下:“我看你就是欠打,夫人啊,你真的该找个人好好管管这个老姑娘了,越来越没规矩。”
王丽娜捂着头:“别打头,打笨了更嫁不出去,一辈子就赖在家里。”
王教授突然想起来了什么,将衣服递给王丽娜:“你去,欧阳爱国现在正在宿舍呢,你闯下的祸,你自己去解决,这么大年纪了,还让爸爸帮你收拾残局一点也不像话。”
王丽娜拿起衣服就往外面走:“我真怀疑我是你们在美国的时候捡来的,我在外面累了快十天,每天都没有睡够,也不让我休息休息,得嘞,我这辈子就是伺候科学家的。”
王丽娜在家里向来是口无遮拦,想说什么就说什么,俨然是被王教授两口子宠坏了。
等她一出门,王太太就过来说道:“这孩子,幸好十六岁回来后就当兵了,要不然真不知道会怎么无法无天的。”
“都是你惯坏的,人家欧阳爱国同志这么些天都是冻着的,要真是冷出什么毛病来可怎么办,我们都难以交代。”王教授依旧是非常自责。
在宿舍里,那些年轻的科学家们还在做一些讨论,冲击力如何,阈值又如何。
周子淳十分不顾形象的裹着被子,手里捧着一个大水杯,一口一口的喝热水驱寒。
一旁的小新抽了一口烟,说起自己在苏联的时候在物理实验室有多繁忙,大家都听得津津有味。
门口突然出现了一个穿军装的女同志:“请问,欧阳爱国同志是在这里吗,我父亲让我来送衣服。”
周子淳转过头,看见了王丽娜,面无表情的出去,接过衣服,低声说了一句:“谢谢。”
王丽娜见状,突然露出了笑容:“你怎么跟上次去我家完全不一样了?”
“都是一个人,没什么不一样,谢谢你。”周子淳拿过衣服就要关上门,却被王丽娜拦住。
“怎么着?你拿了衣服就想走人啊?”王丽娜歪着脑袋,对周子淳刮目相看。
周子淳也不明白,把衣服拿过来翻看了一遍,面带冷色:“我已经跟你道谢了,你还想怎么样?”
“去我家吃饭吧,我妈今天炖土豆,管饱。”王丽娜在门口,一只手拉住门,脸上带着亲切的笑容。
周子淳还是冷冰冰的说:“不用了,不饿。”
“那可不行,你要是不跟我回去,我爸爸会骂我的,因为我的关系,我把衣服带出去缝补,但是没有及时拿回来,给你造成了麻烦,听说你这几天都是被冻着的,我的内心特别过意不去,所以……你去我们家吃饭吧,就当是我赔礼道歉了。”王丽娜露出甜美的笑容。
目前,还没有人能拒绝她的微笑。
周子淳还是拒绝,进门道:“我们还在忙,你自便。”
他进去之后,又把资料拿出来,再一次的研读,一边和身边的小新讨论,完全没有把王丽娜看在眼里。
王丽娜问问身边的同志:“你们欧阳老师一直都是这样的吗?”
“正常,除了专业能让他有兴趣,其他都不行。”另外一个男同志笑笑。
王丽娜失落的回家,然后找来一个大盆,将土豆白菜往大盆里面倒。
王太太急忙过来:“你干什么啊,咱们还过不过日子了,你要把这些吃的拿到什么地方去,你这倒霉孩子。”
王丽娜嘿嘿一笑:“给欧阳爱国拿过去。”
“啥。”在里屋的王教授听见,光着脚丫子就出来了,脸上带着一丝丝玩味的笑容。
王教授看见自家姑娘端了一盆土豆炖白菜,心里又欢喜有不是滋味,小心翼翼的问道:“你什么情况啊?怎么突然对欧阳这么好了?是不是发现,我们欧阳爱国同志把胡子头发收拾了一下,人也是非常英俊潇洒的。”
王丽娜的脸一红:“爸爸,你说什么呢,我是那么肤浅的人吗?”
“那急匆匆的回来把家里吃的东西带出去,很显然就是有情况嘛,怎么样?我们欧阳老师有没有对你另眼相看。”王教授小声问道。
王丽娜赶紧跑:“别乱说,走啦。”
可是,不到五分钟,王丽娜端着盆情绪低落的回来。
王太太不敢上前问,一个劲儿地给王教授使眼色。
他们两口子看着王丽娜将那一盆菜重新倒进锅里,然后很生气的坐在门口,一看就知道吃了闭门羹。
王教授蹑手蹑脚的蹲在王丽娜的身边:“姑娘啊,怎么着?是不是受委屈了,那个臭小子不识好歹对不对?你也不要灰心,我们理工科的男同志就是这样的,完全不知道该怎么跟女人交流,欧阳爱国同志一直都是在学校里,大部分时间都是在实验室,突然有一个这么漂亮的女生,更不知道怎么办了。”
王丽娜擦了一把眼泪:“真的?你没有骗我?”
“骗你做什么啊,你是我的闺女,我还能欺骗你吗?你看看当年我,笨得不像话,你妈妈多温柔啊,最终还是把我这榆木脑袋给撬开了。”王教授打趣,一边帮闺女擦干净眼泪。
王丽娜这才露出了笑容:“我把吃的送过去,欧阳爱国也太傻了,根本不开门,还说让我赶紧回去。”
“他就是这样,一向觉得无功不受禄,我把他衣服拿回来洗洗缝缝,他就要帮我翻译材料作为报酬,这个孩子真是有一颗金子般的心啊。”王教授对他特别欣赏,已经到了极端的程度。
王太太也道:“我相信你爸爸看人的眼光,之前你总说你爸爸的学生都特别势利眼,现在这个不搭理你,你又觉得不识抬举,你真是个大小姐,好难伺候。”
王丽娜吐吐舌头,俏皮的笑了起来:“哼,我还真不信了,世界上还有人会拒绝我,我的下一个任务,就是政征服欧阳爱国,爸爸,你可要给我一点小道消息啊。”
“得嘞,我一定给王首长打好先锋。”王教授站起来,手脚不协调的敬礼。逗得全家哈哈大笑。
王丽娜突然笑了起来:“爸爸,我没有想到,欧阳爱国认真工作起来的模样竟然那么英俊,我仿佛看见了年轻时候的你,难怪把我妈妈迷得神魂颠倒的。”
王教授叹了一口气:“看吧看吧,我之前就说过,我如此优秀,将来闺女找对象,可不是打着我的样儿找吗?”
王太太在一旁看见他们这般,心里也是很美好的。
他们一家是最幸运的,离开家里那么远,来到厂区工作,竟然还能举家过来,整个厂子好几千人,恐怕能举家过来的也不多吧。
在实验室里,王教授正在休息,忙完一阵子之后,在休息室闲谈是他们难得的放松。
周子淳突然问道:“王教授,请问,我的衣服你们最后是拿到哪里进行缝补的?”
“啊?欧阳爱国同志,请问是有什么问题吗?”王教授支起身子,眼角中带着疲惫,还以为自己调皮的闺女做了什么恶作剧。
周子淳披着身上的这件衣服,看见上面打的补丁,在线头打结的地方,看见打结的方式不一样。
那个打结方式,是欧阳铮铮惯用的,别人都是打一个结,欧阳铮铮向来都是打四个疙瘩的,所以看上去特别与众不同。
他一向是观察入微,对于这一点点细节还是发现了,所以特意来问王教授。
周子淳苦涩的笑笑:“没有什么问题,只是随便问问,缝制得非常好,就想知道缝的人是谁。”
王教授摇摇头:“哎呀,这个你要去问我们家丽娜,衣服是她送去缝纫室的。”
“好的,等我有空了我一定去问丽娜同志。”周子淳说道,希望一切都是他自作多情。
但是他又盼望着,如果欧阳铮铮也是在这个厂区多好,但好像不太可能,欧阳铮铮是学通讯的,没有一定的组织关系和工作经验,怎么会被派来这么秘密的地方呢?
再说了,上次收到的信,似乎是从英国寄来的,欧阳铮铮在游学,一切都是学校的样子。
王教授看见周子淳正在出神,又说道:“是不是想回去了啊,你家里还有什么人?如果是结婚大事,该不该要回老家?”
“哦,没事,我马上就要放年假了,要回去一趟。”周子淳说完,赶紧回去投入工作。
有时候,别人太热情对于他来说也是一种负担。
大约晚上的时候,王丽娜又到宿舍送吃的,这一次很意外,竟然被周子淳放进了宿舍。
周子淳的脸上非常严肃:“丽娜同志,你先坐下,我有很重要的事情问你。”
王丽娜的脸一红,当即就回答:“我知道你要问什么,我今年28岁,十六岁回国,十八岁参军,之后一直都在部队工作,之前谈过对象,后来他出国了,没有成功。”
周子淳诧异的看着王丽娜,这个又是什么?眼前的这个女人看上去整整齐齐的,该不会是个傻子吧。
等王丽娜说完,周子淳又道:“谢谢你说了那么多,然而我要问你的是,缝制这件衣服的是什么人?”
“啥?”王丽娜惊讶的站起来。
她都跟做述职报告一样了,最后周子淳竟然答非所问,如果按照正常程序,不是周子淳也要介绍自己的工作经历感情经历之类的吗?
周子淳再次举起自己的衣服:“这件衣服,是谁缝补的,请丽娜同志一定要告诉我,这对我非常重要,你也知道我的身份特殊,不能在厂区随便走动,我不可以到处去问。”
“就是缝纫室的一群大妈们啊,能在那里工作的都是大妈阿姨们,上了年纪的女人,年轻人都特别忙,车间都是两班倒,我们厂子特殊,一般人进不来,所以工作繁重。”王丽娜说道,因为她确实看见的是里面全部都是上了年纪女人。
找她说话的那个女人还带着厚厚的口罩和围巾,想来也是个上了年纪的人吧。
周子淳的神色渐渐恢复了正常,低声说道:“也许,就是个意外吧,没有我们想的那么简单。”
周子淳打开门:“丽娜同志,你可以带着你的饭盆离开了,感谢您。”
“啊?就这样?”王丽娜都懵了,周子淳是不是傻啊。
可是,人家都下逐客令了,她还在这里赖着,简直就是不像话。
欧阳铮铮那边也认为这一切都是个巧合,渐渐的把这件事情放开了,忘记了,每当有空的时候还是会给周子淳写信。
他们就因为这么一件衣服,完美的错过。
多年以后,周子淳看见了欧阳铮铮留下来的一封信,才知道,他们曾经有过交集。
欧阳铮铮在留下来的一封信里写道,亲爱的子淳,我今天在缝纫室工作,一连八天都在等待,我也不知道等待的是什么,可能就是点滴关于你的消息吧,右手袖口上面的扣针,是我给你放上去的,这些年来你一直保持这个习惯,今天再次看见右手袖口上面有扣针,我已经泣不成声,我以为是你在,最后等来了一个女人,拿走衣服之后,我竟然有点高兴。幸好不是你,要不然,得知你身边有一个女人,我肯定会崩溃,如果是你,你肯定会找到我的,我在缝补的地方打了个结。
年老的周子淳看着那一封泛黄的信件,心中激动不已,眼泪再次落下。
原来……原来真的是她,当时为什么自己不寻根问底呢,于是,就这么错过了一生。
袁子丹看见老人哭泣的模样,这个将近九十岁的老人,哭得像个孩子,就为了一枚扣针,一个补丁。
“教授,您注意身体。”一旁的学生们都在劝慰。
周子淳叹息,连连叹息,神色中满满的都是遗憾,一时之间难以释怀。
年迈的周子淳看着欧阳铮铮留下来的那些东西,一点点的翻看,爱不释手,就好像抚摸着欧阳铮铮,就好像感觉到欧阳铮铮的呼吸一般。
那一张糖纸还保留着,那是他给她的第一颗糖,后来,她就爱上了甜甜的感觉,以致于后来有了蛀牙。
“子淳子淳,以后你一定要去德国学牙科,我喜欢牙疼,有你在我就可以放心吃糖了。”
“子淳子淳,你以后一定要学造飞机,这样我们就可以环球旅行了。”
“子淳子淳,将来你要当科学家,我们国家就再也不会被欺负了,在国际上就有话语权了。”
……
那些话,仿佛还在耳畔回响,年老的子淳在酒店里再次泪目,曾经的那个小女孩把自己当成了神,一旦有点什么,想到的第一个人就是她。
周子淳问袁子丹:“好孩子,丹丹,你告诉爷爷,外祖母这些年来还喜欢吃糖吗?年纪大了是不是牙齿更不好了?”
“没有,外祖母从来不吃甜食,她说没有味道。”袁子丹想了想,这才回答。
在记忆中,他们吃酒酿圆子,是汤圆,吃蛋糕,外祖母都是略微尝了尝,然后说一句没有味道,便这样放下来了。
她甚少看见外祖母会吃甜食。
周子淳垂下头,眼泪低落在信件上,耳畔回响着年轻时候欧阳铮铮说的话。
“如果将来你不陪着我,我就不吃甜食了,反正吃了也没有味道,你给点糖才是最甜的呢。”
一句玩笑,就这样成为了现实。
周子淳轻轻的捶打自己的腿,懊悔不已:“我和欧阳的距离,最近的时候可能也只有五百米,但是我们却没碰到对方,所以后面……我们总是在错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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